43.折光

作者:不知羞没耻 更新时间:2026/5/22 0:30:03 字数:5085

——距离出发还有一个月。

陆竹闭关了。

这是她继上次给苏晚棠写功法之后,第一次主动要求闭关,并没有谁逼她,甚至连苏晚棠都只是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问了一句“师父要闭关多久”,她想了想,也只挠了挠头说了句不一定。

然后陆竹就一头扎进了后山并设置了结界。

自那以后后山除了穿透结界溢出的寒霜和阵阵轰鸣声证明陆竹还活着外,其他的人与事都一概不知,就连苏晚棠求见陆竹也被她拒绝了。

直到一周后,苏晚棠照例完成修练后往后山走,走到半路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袍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整个人像是从哪个煤窑里爬出来的。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什么,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

苏晚棠停下脚步,看了她三秒。

“师父?”

陆竹抬起头,对上苏晚棠那双写满了“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眼睛,咧嘴笑了。

“小棠,我 出来了。”

苏晚棠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那双黑得像熊猫的眼睛,看着那几缕从乱发里翘出来的白发,心里又心疼又好笑的情绪彼此起伏:“师父,你闭关到底成功了没有?”

陆竹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后才才叹出一口气:“但离我想要的还差得远。自研术法果然不是短时间就能促成的。”

苏晚棠点了点头,她曾经也尝试过创作属于自己的术法,最终还是因为难以掌握而放弃,所以她能料到强如陆竹的天赋也难以一蹴而就。

“徒儿本以为师父会在里面多待几日的。”苏晚棠伴在陆竹身边轻声道。

陆竹撇了撇嘴:“那都是因为小棠你的错。”

苏晚棠停住脚步,一时间竟难以理解,她错讹的指着自己:“我?”

“对!”陆竹回答的斩钉截铁:“谁让你做饭这么好吃,我在里面已经忍不住出来想吃你做的美食了!”

“还说不是你的错!”

听着陆竹无理的借口,苏晚棠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倒是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这不禁让陆竹羞红了脸,她用手轻轻肘着苏晚棠的细腰,这才对方直起腰来。

“师父放心,徒儿这就去采购食材为师父制作晚餐。”她拍着胸脯表示,随后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点着自己的下巴:“不过弟子是不是应该把饭菜做的难以下咽一些,好让师父更安心的修炼呢~”

“那种事情不要哇小棠!”陆竹连忙贴近苏晚棠并抱着对方的腰讨好着。

——距离出发还有二十天。

天还没亮时苏晚棠就穿戴完毕悄悄离开了静心峰。

等日上三竿陆竹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灶台上温着一锅粥,粥是灵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粒枸杞,旁边摆着一碟小菜,一碟煎蛋,一双筷子,一只空碗。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师父,徒儿出去一趟,几天就回来。毋牵挂。苏晚棠。”

陆竹挠了挠自己凌乱的头发,头顶缓缓弹出一个问号。

小棠很少单独出去的,但她毕竟也是一个大孩子了,既然已经留给自己字据,那她自然不必太过紧张。

她看着静心峰干净的小院子,心中却还是多了些失落。

只是回归了自己一人的生活而已,这十年她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她端着已经凉了的粥碗,宽阔的小院里她竟然有了几丝无从下脚的不适感。

那个少女的身影已经闯入她的生活无法剥离。

陆竹突然没了做事的兴致,她喝完粥回到屋里坐在窗前,拿出一叠皱巴巴的笔记。

这是她在闭关时一边测试自己的术法一边用笔总结的经验和门路,她提起笔刷刷地写了几笔,愣神,再划掉,最后拿出一张新纸。

如此反复,就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啥。

——距离出发还有十天。

苏晚棠回来了。

陆竹听到院门响的时候,正趴在桌上睡觉。她的脸贴着那叠写得乱七八糟的笔记,口水把其中一张纸洇湿了一小块,墨迹晕开了,像一朵灰色的花。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到苏晚棠站在门口。

苏晚棠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粉色的发丝从发髻里散出来,垂在脸侧,在风里轻轻飘着。她的衣服上沾了些灰,裙摆上有一小块泥渍,靴子上也沾了泥,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陆竹连忙冲出屋子上下检查起苏晚棠来。

苏晚棠被陆竹的检查弄得身子痒痒的,不禁笑道:“师父你在做什么啦,徒儿没事的。”

确认自己的徒弟没受伤,陆竹这才收手并一本正经的来到苏晚棠面前:“小棠!你为啥不跟我说你去做什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

说这话的时候陆竹还在仔细检查着苏晚棠,这才看到对方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苏晚棠看到陆竹注意到盒子,于是她顺势递到陆竹面前。

“这是迟来的拜师礼,送给师父。”

陆竹又蒙圈了,她下意识打开盒子,一柄剑出现在她面前。

那柄剑静静地躺在深灰色的绒布里。银白色的剑鞘好,月华落在雪地上、被薄云遮了一层。鞘身光滑,没有任何纹饰但仔细看,能看到那银白底下有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蓝,像深冬的夜空在天亮前最后那一瞬的颜色。光从不同角度落上去,那蓝就忽深忽浅地变幻着,像是有呼吸。

剑格处没有镶嵌宝石,也没有雕刻纹样。只是一道流畅的弧线,从剑鞘的顶端向两侧展开,像鸟张开的翅膀,又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那道弧线的边缘极薄,薄到在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光从这一侧穿到那一侧,折出细碎的、彩虹一样的颜色。

剑柄不长,刚好一手握满。柄身裹着深灰色的鲛皮,细密的鳞纹在指尖下微微凸起,防滑,却不硌手。柄尾坠着一缕冰蓝色的剑穗,丝线极细,在空气里轻轻晃动,像一绺被风吹散的发丝。那蓝和苏晚棠两仪剑上的冰纹是一个颜色,是陆竹灵力的颜色。

陆竹伸手握住剑柄。鲛皮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干燥且温热,像是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她把剑从匣中提起来,剑很轻,强如未经过锻炼的自己提起来也没有压腕感觉。她将剑横在眼前,另一只手握住剑鞘。

剑身与剑鞘之间没有声音。她往外抽,那剑就无声地滑出来,像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东西。剑身先露出一寸,那一段是透明的,像一块被磨薄了的冰,能透过剑身看到对面的墙、墙上的枯藤、藤上落着的尘。光穿过那一寸剑身的时候,在边缘碎开,化成一小片七彩的光斑,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只停下来的蝴蝶。

她又抽出一寸。剑身上的光开始流动了。像是一条极细的、被冻在冰里的溪流,在剑身的核心处缓缓流淌。那溪流的颜色不是固定的,从这一侧看是冰蓝的,转一个角度就成了淡金,再转一点,又泛出紫檀木一样的深紫色。她的手指微微转动剑柄,那些颜色就跟着流转,像万花筒,又像雨后初晴时天边那一抹说不清是青是紫的光。

整个剑身都抽出来了。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掌中,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流转的光慢慢平静下来,最后凝成一种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银白色,像晨雾,像初雪,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但光一照上去,那些颜色又活过来了——从剑格处开始,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剑尖荡去,每一圈涟漪里都藏着不同的颜色,红的、金的、蓝的、紫的,细碎地闪,像碎了一地的星星被人小心翼翼地嵌进了冰里。

她举起剑,对着天边最后一抹光。光穿过剑身,在地上投下一道彩色的影子。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院墙上,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醒目。

苏晚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举起那柄剑的样子。暮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白发在光里几近透明。她握着剑,剑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像水里倒映着的灯火。

“给师父的,材质是通州和冰灵根最契合的材料。”她能看出陆竹对这把剑很满意,倒也不枉自己从刚过年就瞒着师父收集材料,这几日的四处奔波才能在出发前将剑送到师父手里。

她自然知道师父不擅长用剑,但上次在落星渊时被师父当作交通工具的木剑断开了,自那后师父再也没御过剑,所以她才想着给师父做一把轻剑当作自己的拜师礼。

“所以说,”陆竹将剑收好放在石桌上:“小棠你这些天其实是背着为师锻剑?”

苏晚棠点了点头。

“去了哪里?”

“通州大部分地方吧。还去安平城了一趟,委托衔珠小姐帮忙收了一些材料。”

苏晚棠说的轻描淡写,但陆竹却从中听出了徒儿这几日的艰辛。

“谢谢你小棠,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礼物。”她走到苏晚棠面前,伸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苏晚棠的耳廓,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苏晚棠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粉色的发丝间格外显眼。

“下次别跑那么远了,”陆竹揉了揉她的头:“我会担心的。”

苏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好。”

陆竹看着她那副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拍了拍苏晚棠的肩膀,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折光剑,挂在腰间。白色的剑鞘和剑柄搭配上蓝色的剑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苏晚棠,咧嘴笑了。

“好看吗?”

“好看。”苏晚棠端详着眼前的美人儿,好像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师父不妨给这把剑取个名字如何?”

陆竹再次抽出剑,剑身再次泛起彩色光。

“就叫它‘折光’如何?”陆竹把剑身抵在眼上,透过透明的剑观察着陆竹。

“折光嘛... ...”苏晚棠低头沉思少许,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是个好名字呢。”

光本没有颜色,冰把光分成七色。

亦如面前这个抱着新剑傻乐的女孩,外人看着她,觉得她是冷白的,是单一的;后山最喜欢听她讲道德经的小弟子们觉得她是橘色的,是暖的;而在苏晚棠眼里,她又是金色的,是无所不能值得保护的。

人亦如剑,还是剑亦如人呢?苏晚棠笑着思考,紧紧跟在少女身后。

——距离出发还有三天。

今日的陆竹难得没有乱跑,也没有在院子里晒太阳,更没有窝在房间里睡大觉。她坐在窗前,用嘴顶着毛笔,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五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小段介绍,是掌门玄真让人送来的。

她盯着那份名单,已经盯了很久。

孟晓禾,女性,筑基巅峰,五长老云清浅门下弟子。二十一岁,水灵根,擅长辅助类的术法,性格比较害羞,不太爱说话。

柳明轩,男性,筑基巅峰,二十二岁,未拜师的内门弟子。金灵根,爱读书,书生气质。

沈青岚,女性,筑基巅峰,十八岁,六长老云屏的弟子。灵根不详,剑修,当届天赋最高的弟子。

周烨,男性,筑基巅峰,二十岁,大长老玄明门下弟子,火灵根,通州世家,天赋极佳,最早到达筑基巅峰的弟子。

赵石头,男性,筑基巅峰,二十三岁,未拜师的内门弟子,土灵根,不善言辞,为人憨厚。

她把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个人。五个筑基巅峰的弟子。年龄最大的二十三岁,最小的十八岁和自己同岁。

让她这个刚十八岁的人带着这么一帮年龄比自己大的人去历练,真的靠谱吗...

她睁开眼睛拿起名单又仔细看了一遍,把五个人的名字、灵根、擅长、性格统统记在心里后再房间里来回踱步。

苏晚棠刚抱着几本书回到静心峰,看着眉头紧皱的陆竹还是忍不住出声道:“师父,您要的东西我都从藏经阁带回来了。”

听到声音的陆竹连忙蹦到苏晚棠身边接过书放在桌上边检查边自言自语:“嗯嗯, 辽州地图,辽州古志,辽州...”

苏晚棠看出师父有在很认真的准备他们这次的出行,便与她一起站在桌前整理着出行要用的各种古籍和册子。

窗棂上积着薄雪,光从那里漏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些竖排的墨字照得微微发亮。陆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脊背难得挺得笔直,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搭在地图边缘,指尖轻轻压着纸,像是怕风把它吹走。

苏晚棠难得见到如此认真的陆竹,不禁入了神。

长长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视线的移动微微颤动。眉头偶尔蹙一下,像是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地方,但很快又舒展开,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想通了,又像是觉得有趣。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古籍上的字。

光从她左侧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颧骨下面细细的绒毛,和耳廓边缘那圈淡淡的红。暗的那一半,轮廓被阴影柔化了,下颌的弧线从耳垂一路延伸到下巴,像一笔画出来的,没有停顿,没有犹豫。那几缕白发从鬓角垂下来,在光里几乎是银色的,贴着颧骨,沿着下颌线,一直垂到锁骨。她动的时候,那些发丝就轻轻晃,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

苏晚棠就这么愣愣地看着绝美的侧颜,只倒是陌生又熟悉,师父认真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的。平时的师父是散的,像一团没拧紧的绳子,走到哪里散到哪里。可此刻的师父是收的,把所有的散漫、随意、大大咧咧都收进了那几本古籍,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潭水。

师父一直都是那种人,那种把别人想的比天还大的人。

陆竹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她画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是通州和辽州交界处的地形,山脉、河流、森林、沼泽,标注得密密麻麻。她在可能遇到危险的地方画了红圈,在可能有水源的地方画了蓝圈,在可能有妖兽出没的地方画了黑圈。她写了整整三页纸,写了遇到妖兽时该怎么应对,写了弟子们受伤时该怎么处理,写了走散了该怎么汇合,写了遇到不可抗力时该怎么撤退。

她写得很认真,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小棠。”她突然收起笔,并将那些物件悉数收进储物戒并轻声呼唤苏晚棠。

“弟子在。”

“陪为师,去那安平城走一趟。”她回过脸,眼中虽有疲惫,但神采依旧。

“好。”苏晚棠轻笑,并牵住陆竹递过来的手。

君指千山外,我随万里舟。不问行何处,但随君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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