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的魔都，冷得干脆。梧桐叶落尽了，枝丫像细瘦的骨架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考试周刚结束，校园里拖着行李箱的人多了起来，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林若兮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低头看手机，正查着回家的车票，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有空吗？请你吃饭。”南宫羽。
她盯着屏幕，愣了一下。他很少主动约她，更少用“请吃饭”这种正经八百的理由。她回了一个“？”。对面秒回：“有事跟你说。你们学校西门那家小西餐馆，七点。”
小西餐馆？他们从来都是去砂锅摊。她挑了挑眉，打了几个字：“不会是想找我借钱吧。”接着发了一个抱着手的表情包，对面回了一个省略号。她笑了一下，锁屏。
七点整，小西餐馆。
林若兮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南宫羽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好像刚洗过，比平时蓬松。面前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他一口没喝。
林若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笑嘻嘻地上下打量他。“哟，未来明星请客啦？这家店不便宜吧，是不是接了什么大单？”
南宫羽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没有。”
林若兮的笑容收了一点。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交叉着放在桌上，指腹有薄薄的茧，拇指内侧有一道新添的划痕，已经结痂了。他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有一种“我已经做了决定，我不怕了”的平静。
“你先说事。”林若兮没接菜单，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哼，突然请我吃西餐，不正常。”
林若兮调皮的看着他，手指点了点他，“总不会是要跟我谈对象吧？”
南宫羽沉默了几秒，低下头，拇指在那道痂上蹭了一下。
“我离开那家公司了。”
林若兮放下杯子，看着他。他没有躲。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怎么没跟我说？”
南宫羽沉默了一会儿。“你上次跟我分析的那些——合同、违约金、资源量化指标——我回去想了很多。赖在公司，一边拿着他们的训练资源，一边又偷偷去外面报名选秀，这种事我做不出来。不道义。”
林若兮没有接话。
“而且，就算我赖着，他们也不会真的捧我。你不签合同，人家凭什么把机会给你？个人走穴被公司那边指出的话也不好，这会影响我后面的发展。”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最重要的是，你说过，我该自己做选择。不是被公司推着走，不是被机会吊着走，是我自己决定往哪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痂。
“所以我选了。离开公司，自己干，个人练习生。可能更累，可能更慢，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
林若兮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她没有评价对错，只是把菜单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两页，又合上。
“那现在是……单干？”
“嗯。”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公司，没有经纪人。自己接活，自己报名，自己练。”
林若兮托着脑袋，“你休学了吧？”
“学籍还在。”他说，“我不是一时冲动。休学两年，学籍保留。如果到时候什么都做不成，我还能回去把书读完。”
林若兮点了点头。他不是没想过退路。
“那训练呢？没公司了，你去哪练？”
“我找了个舞蹈室，按小时租。城东那边有一个小排练厅，平时团购便宜。需要的时候我早上过去，练到晚上。”他说，“声乐自己找老师，一周两次，按节付。贵，但没办法。”
“钱呢？”林若兮想到了重点，毕竟南宫羽家境明显不富裕。
“接活。商演、漫展、临时主持，什么都接。”他顿了一下，“上周接了一个商场的新年活动，站了三个小时，嗓子哑了。但给的钱还可以，够付半个月的房租。”
林若兮沉默了一会儿。她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脑子里在过一遍有哪些活动公司、哪些渠道可以对接。她不是第一次帮人介绍兼职了——之前帮南宫羽推过几个商演，也帮沈天阳对接过合作方。但那是“顺手”，现在她想的不是“帮忙”，是“合作”。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舞台，灯光很亮，台下很多人。她站在台上，身边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未来我会支持你出道。所以，你愿意签给我吗？”
那个画面太快了，快到像错觉。她不知道那是哪个世界的事，但她记得那种感觉。
“南宫羽，你年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不知道。”他说，“先练着，有机会就上。没机会就继续练。”
“那你有什么计划吗？”
他说，“按照现在节奏，没有公司帮我运作，只能靠自己。”
林若兮放下手机，看着他。“你一个人，既要练舞又要找活，还要盯着选秀消息。你忙不过来。”
“我知道。”他低下头，“但我请不起经纪人。”
“经纪人的话。”林若兮说，“我可以跟你合作。”
他抬起头。
“我帮你对接资源——商演、漫展、主持机会，帮你盯选秀的时间节点和报名流程。你专心练。”她顿了一下，“收入按比例分。你拿大头，我拿小头。前期可能不多，但至少比你现在一个人瞎忙强。”
南宫羽看着她。“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林若兮靠在椅背上，“而且这不是帮你，是商业合作。你出技能和时间，我出资源和人力。你赚到钱了，我才有钱拿。你赚不到，我也没损失。很公平。”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比例呢？”
林若兮斟酌了一下，她没打算靠这个赚钱，但她需要让他觉得这是交易，不是施舍。“前期三七。你七，我三。等你的收入稳定了，再重新谈。”她说，“我只负责对接和统筹，找活、谈价、排时间、盯选秀。通告活动和面试之类，还要你自己去跑现场。”
南宫羽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是学金融的吗？怎么什么都会？”
“金融就是算账。”林若兮笑了，“帮你看通告、算时间、对接资源，这不也是算账吗？”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不怕我接不到活？你白白浪费时间？”
“所以我帮你多接，优选。”林若兮翻开手机备忘录，“我手上有几个活动公司的联系方式，年后他们应该需要临时主持人。还有一些商演渠道，之前跑赞助的时候积累的。你先把作品素材发我——照片、视频、演出经历。我帮你整理一个简单的通告宣传页。”
南宫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看，你连这些都没有。”林若兮把手机放下，手指挥了挥，“所以才需要一个帮你打理的人。”
“我以为经纪人就是帮我接活。”
“那是二道贩子。”林若兮说，“真正的经纪人，是帮你规划路线的。你现在要走什么路线？唱跳？主持？还是综艺感？你现在的形象定位是什么？这些都要想。不过那些是以后的事，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想这些，是把手头的事情理顺。先把活接住，把钱赚到，把时间腾出来练。”
南宫羽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所以你累。”林若兮看着他，“一个人在舞蹈室练到凌晨，刷通告，干口舌，跑面试，接一堆散活，钱没赚多少，时间全耗在路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那我先说三件事。”林若兮翻开备忘录，一边想一边打字，“第一，你回去整理现有的作品素材——照片、视频、演出经历，发我。第二，我手上有几个活动公司的联系方式，年后帮你问。第三，你看重的选秀类型发我，我帮你规划和盯时间节点。”
她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其他你都不要管了，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好好练。别的事，我来盯。”
南宫羽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若兮。”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她想了想。脑子里又闪过那个模糊的画面——舞台上，灯光刺眼，她搂着一个很高的男生的脖子，对台下说“未来我会支持你出道”。那种“我答应过”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像刻在骨头里。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因为你是帅哥吧。”
南宫羽愣了一下。“别闹。”
林若兮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们是朋友吧，你过去也帮过我的。”
他没有再问。
意面端上来，他吃得很慢。林若兮也没催他，把薯条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请客的人别饿着。”
他看了一眼那盘薯条，没有说谢谢，拿了一根，蘸了番茄酱，咬了一口。
“林若兮。”
“嗯。”
“你说我追梦，是对的吗？”
林若兮想了想。“一个人有梦想可以追不是很好吗。”她顿了一下，“而且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弄，我帮你对接，但你自己得争气。机会来了，你接不住，那我也没办法。”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我不会接不住。”
“这可不是靠嘴说的哦。”林若兮笑着点了点他。
吃完，两人走出餐馆。夜风灌进来，林若兮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南宫羽没戴围巾，卫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
“我送你到地铁站。”他说。
“不用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练。”
“还早。”他说，“而且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林若兮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是“我想多待一会儿”。
两人并排走在梧桐树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南宫羽。”
“嗯。”
“你以后要是真出名了，那我这个早期合伙人也就成富婆啦。”
他想了想。“那得先出名。”
“万一呢？”
“万一出名了，”他看着她，“我肯定签约给你。”
她笑了。“行。那我等着。”
地铁站到了。她走进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卫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林若兮。”
“嗯。”
“谢谢你。”
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转身走进站台。
地铁来了。她上车，靠着门。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你说的那些，我会认真想。至于分成的比例，等我接到第一单再细算。”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发了一个小猫打对方脸的表情包。
同一时间，南宫羽站在地铁站外面，没有走。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她的对话框，一个小富婆形象浮现出来，他笑了一下。锁屏，把手机塞回去。
她在备忘录里帮他列的那几条，他已经记住了。回去就拍视频，整理照片。选秀页面发她，商演信息等她推。他还想到了更具体的事：他要重新录一版自我介绍，背景干净，光线均匀，说话的时候要看着镜头，不要飘。这些都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她不是经纪人，但她懂。
她说“我们是朋友”的时候，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步子没有慢。
他不知道路怎么走。但有人帮他看地图，他不用一个人瞎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