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初级魂师学院的学制是六年。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六岁的孩子长到十二岁,从稚嫩到青涩,从跌跌撞撞到步履沉稳。短到回首一望,那些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日子,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六年的日子,说来也简单。
上课,训练,修炼,吃饭,睡觉。偶尔逛街,偶尔拌嘴,偶尔被舞长空打到怀疑人生。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舞长空的教学方式在第二年发生了改变。
“你们之间的对练,从今天起停止。”那天训练结束时,舞长空站在训练场中央,白衣一如既往地不染纤尘,“你们对彼此的了解已经够了。再打下去,只是重复,不是进步。”
谢邂的眼睛亮了。他终于不用再被小舞的弓腰甩出去八米远了,也不用再被唐三的蓝银草缠住脚踝拖在地上跑了。他终于解放了。
“从今天起,你们的训练对象只有一个。”
谢邂的笑容凝固了。
“我。”
谢邂的笑容碎了。
舞长空的训练方式简单到令人发指。他们五个一起上,他不用武魂,纯肉搏。唯一的目标是——摸到他的衣角。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每天下午,训练场上准时响起五个孩子的哀嚎和舞长空那句不变的结束语——“就这?”
从来没有一个人摸到过他的衣角。从来没有。
霍雨浩的灵眸能捕捉到舞长空的移动轨迹,但他的身体跟不上。每次他以为自己预判到了舞长空的落点,提前把攻击送过去的时候,舞长空已经不在那里了。
唐三的蓝银草从四面八方涌向舞长空,铺天盖地,密不透风。但舞长空总能在蓝银草合拢的前一瞬找到唯一的空隙,从那里穿过去,像一尾鱼从指缝间滑走。
谢邂的光龙闪快到寻常魂师的肉眼根本无法捕捉。他在训练场上闪转腾挪,身影在十几个点之间连续跳跃,空气中全是他的残影。但舞长空连头都不回,随手一挥就把他的匕首打飞了。“方向不错,速度也够。但你每次发动之前,右肩都会下沉。”这句话谢邂听了五年。
小舞的弓腰是五人中命中率最高的。她不像谢邂那样追求极致的速度,而是在唐三的蓝银草和霍雨浩的精神探测辅助下沉下心,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但舞长空太稳了,稳到她永远找不到那个机会。她扑出去的时候,舞长空已经不在原地了。
玉萧潇的定音曲经过五年的打磨,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让人听了想捂耳朵的噪音。她每天都在练,清晨练,傍晚练,睡前练。舞长空说她吹得还不够好,她就继续练。练到笛声能在方圆百米内精准地命中同一个人而不影响其他人的时候,舞长空说她“勉强能听”。
定音曲的减益效果随着她吹奏水平的提升逐渐显现出来了。同样是群体精神干扰,五年前的定音曲只能让舞长空顿一下。现在能让他的动作延迟将近一秒。
但一秒对舞长空来说不算什么。他只是“将近一秒”的延迟,然后继续收拾他们。
五年。
每天训练结束后,五个人躺在训练场的沙地上,脸上全是泥,头发里全是灰。
“我不想打了。”谢邂说,声音有气无力的。
“你每次躺下都说不想打了。”唐三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上次是真的,这次不一样,这次更真。”
小舞躺在玉萧潇身边,脸埋在玉萧潇的肩膀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潇潇,我好累。”
玉萧潇伸手摸了摸小舞的头发,没有说话。她的手上全是灰,把小舞的头发也弄脏了,但小舞不在乎。
“明天还要继续。”唐三说。
“你不要提醒我们。”谢邂说,“你让我带着美好的错觉入睡不行吗?”
“你每次都带着美好的错觉入睡,然后每次都被舞老师从美好的错觉里打醒。”
“唐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老实,多沉默,多木。谁把你变成这样的?谁?”唐三看了谢邂一眼,谢邂坚定。
“……霍雨浩。”
霍雨浩从地上坐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灰:“我怎么了?”
“你把唐三带坏了。”
“唐三不需要我带坏。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他只是以前不说话。”
“不是,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讨论我?”唐三无奈地开口。
玉萧潇躺在沙地上,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微微上扬。她的胳膊和腿都很酸,腰也很酸,手掌上的茧又厚了一层,握笛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硬茧抵着竹身。但她已经习惯了。五年。从六岁到十一岁,从稚嫩到青涩,她习惯了每天清晨被小舞的头发糊一脸,习惯了霍雨浩坐在餐桌边翻笔记本等她上菜,习惯了谢邂每次蹭饭都说是最后一次,习惯了唐三每次来都带着小舞爱吃的糖炒栗子。她也习惯了训练结束后五个人躺在沙地上看天空,看云从训练场上空飘过,看飞鸟从树梢掠过,看星星从夜幕中一颗一颗亮起来。
唐历二六三九年,春。
玉萧潇十二岁了。
十二岁的玉萧潇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坐在院子门槛上叹气的小女孩了。她长高了很多,从当年那个需要仰头看谢邂的小豆丁,长到了和他平视的高度。她的五官从圆润变得棱角分明,眉眼间褪去了幼年的稚气,多了一种清冷的气质。黑曜石般的眼睛比小时候更深邃,像是沉淀了太多不能说的话。
但她的表情依然不多。
谢邂说她“越长越冷”,霍雨浩说她“只是不会表达”,小舞说她“好看”。玉萧潇觉得小舞说得对。
谢邂十二岁。他从一个嘴巴比剑快的男孩,长成了一个嘴巴比剑快的少年。剑更快了,嘴巴也是。但和六年前相比谢邂变了很多。他学会了在战斗中用脑子,学会了在光龙闪发动之前控制自己的右肩不下沉,学会了在队伍需要他冲锋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他的魂力在三年前突破二十级,第一魂环三百五十年辉光兽,
第二魂环是八百四十年的噬光鱼,会将光属性能量储存起来一次性爆发出去,积蓄能量越久爆发出的能量会越强,不过在谢邂手上用成了闪光弹。但是配合一技能,变成了可投掷行的。
同年,唐三在突破二十级,自己去了一趟星斗大森林。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圈深黄色的魂环,听唐三自己说后面大师也没有强逼他加兽魂,第二武魂是春风蒲公英,八百二十多年。
唐三给第二魂环取名为“生命之息”。激活后,他可以将自己的生命力输送给队友,短时间内强化队友的恢复速度和防御能力。如果需要应急,也可以将自己的生命力注入脚下的植物,催动它们从地下破土而出,在极短的时间内制造障碍物或攻击对手。地上蓝银草的催动效果最好。唐三在星斗大森林外围找了一片长满蓝银草的空地试过,魂技激活的瞬间,方圆百米内的蓝银草在同一时刻疯长,高度超过两米,密度大到连他自己都走不出去。
唐三把这段经历讲给霍雨浩听的时候,霍雨浩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页多。
“你的战斗方式正在从‘近战’转向‘领域控制’。”霍雨浩听完之后这样说,“等你的魂力足够支撑这个领域长时间的消耗,你的对手会很难近身。”
唐三点了点头,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霍雨浩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他没有告诉唐三,他的灵眸在唐三释放魂技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丝异常——那些蓝银草的生长速度,不太像是在吸收唐三输送的生命力,更像是被某种更深层的力量唤醒了。霍雨浩没有说,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小舞在唐三突破二十级的第二个月拿到了第二魂环。
据她所说,她去星斗大森林边上溜达一圈,一只七百年的风狸,恰好被魂兽追杀,然后死在她脚边。风狸的速度极快,擅长空中变向,魂环给她带来了第二魂技“腰弓”。这个魂技和她的第一魂技“弓腰”不同,弓腰是利用身体肌肉弹射发力,腰弓是利用腰部核心力量将对手抛飞出去。一个近身缠斗,一个远程抛投,配合柔骨兔本体的柔技,小舞的战斗风格从“贴身格斗”进化成了“贴身格斗加战场调度”。
“腰弓?”谢邂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你认真的吗?”
“当然认真。你有什么意见?”小舞的眼神可以杀人。
“没有。”谢邂把“这个名字像是搬砖工人会起的技能名”这句话直接压了下去。
“那就好。”
玉萧潇的魂力在十二岁这年到了二十七级。她在九岁那年突破二十级,去了猎魂森林,在铁熊的护航下找到了一只七百年的超声波蝠。超声波蝠,一种群居动物,常年住在不见天日的洞穴里,视力不好,但是凭着超声波的回音可以准确的辨别各种各样的食物,而它独特的次声波也会去压迫人的感官。它的魂环给玉萧潇带来了第二魂技“次声波”,玉萧潇自称回音曲。
有两个作用,第一个是可以向超声波蝠一样,吹出去的音波会反馈给自身有点类似霍雨浩的精神探测,不过他这个是声波探测,第二个也是一样的特性,发射出次声波,加上第一魂技,实际功能效果找了“志愿者”谢邂,在原有基础上使目标的魂力使用更加的阻塞,不能很好的使用,长时间的情况下,会压迫其余身体器官等。谢邂在第一时间体验到了这个魂技。玉萧潇在训练场上吹了一个音符,谢邂在原地愣了有一会儿
一秒,足够唐三的蓝银草把他从头到脚缠成粽子。
“你这不是辅助系。”谢邂从蓝银草里挣扎出来的时候说,“你是控制系。”
“我是辅助系。”玉萧潇说。
“你辅助什么?辅助敌人归西?”
“你要是这么理解,也可以。”
谢邂闭嘴了。
霍雨浩的魂力在十二岁这年也是二十七级。但他的突破之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突破二十级的那年,舞长空问过他:“你需要去猎取第二魂环吗?”
霍雨浩说:“家里的长辈安排了,我请假一个月。”
舞长空没有问“你家里有长辈”这种话。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注意安全。”
霍雨浩准备了一个月。他从学院的图书馆借来了所有关于极北之地气候的书籍,一页一页读,一行一行记,在笔记本上列出了三十七项必备物资。他买了最厚的防寒衣,灌了两个暖手壶,打火石和防水火柴各备了五盒,干粮和水袋足够支撑一个半月,指南针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绝不会丢。
他离开诺丁城的前夜,玉萧潇来找他了。
霍雨浩正在宿舍里检查背包,门开着。玉萧潇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板。“进来。”霍雨浩说,头也没抬,继续往包里塞东西。
玉萧潇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他把物资一样一样整齐地码进背包,又取出,再码一遍,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她说。
霍雨浩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最晚一个月。”
玉萧潇说:“那你要平安回来。”
霍雨浩抬起头。玉萧潇看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很平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霍雨浩觉得她不是在对一个去远行的朋友说客套话。她眼中好像知道他会遇到什么。好像不止知道,还担心过很多次,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你要平安回来”,只是把排练了很多次的那句话说出口而已。
“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霍雨浩问。
玉萧潇犹豫了一下,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去的地方很远,很冷。你这个人又不爱说话,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不放心。”
她站起来,走到霍雨浩面前。
霍雨浩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已经放在了他的头顶上。揉了揉。
霍雨浩僵住了。玉萧潇从来没有主动碰过他。她和小舞再怎么亲近,对他和谢邂始终保持着“朋友”的距离。今天不一样。她说的话不一样,动作也不一样。
“潇潇。”霍雨浩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玉萧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我知道你是我朋友。”她说,“我知道你要去的地方很危险。我希望你平安回来。”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霍雨浩也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