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萧潇尊重他。她明明知道什么,明明可以问,明明可以劝他不要去。但她没有。她只是提醒了一句,然后帮他检查了一遍背包,确认防寒服的厚度够不够,干粮的数量足不足,打火石有没有受潮。她做完了这些,在门外说了一句“走了”,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霍雨浩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第二天天还没亮,霍雨浩背着包离开了诺丁城。他走了很久,走到诺丁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缩成一个灰点,走到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
“天梦哥。”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喊。
“嗯。”天梦冰蚕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你确定我不用带更多的防寒衣?极北之地很冷吧?”
“放心。有我在,你冻不死的。”
“我不是怕冻死,我是怕冻伤了走不动路。冻伤了怎么帮你说服冰帝?”
天梦冰蚕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学的谈判技巧?”他问。
“潇潇教我的。”
天梦冰蚕又沉默了片刻。“她确实聪明。但她知道的有点多了。”
“她知道什么?”
“没什么。走快点,早去早回。”
霍雨浩没有再问,加快了脚步。
极北之地。
温度低到呼吸都带冰碴子的地方。天梦冰蚕教他如何用魂力包裹身体抵御寒气,如何分辨千年寒冰和万年寒冰的区别。他在极北之地的冰原上走了整整一个月,按照天梦冰蚕的指引,一步步深入那个连魂兽都不愿靠近的极寒禁区。
在极北之地的核心区,他遇到了冰帝。
冰碧帝王蝎。四十一万年凶兽。极北三大天王之一,排名第二。身长不足一尺半,通体晶莹剔透,像一块活的翡翠。她的每一根蝎尾针都淬着足以让万年魂兽瞬间毙命的毒素。她站在冰面上,六条长腿撑起修长的身体,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霍雨浩。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的审视。
天梦冰蚕的精神体从霍雨浩体内浮出,在空中凝聚成一轮冰蓝色的光晕。冰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天梦?”她的语气不太确定,“你还没死?”
“快死了。”天梦冰蚕的声音在极北之地的寒风中飘荡,“但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容器。”
冰帝的目光从霍雨浩身上扫过。那个目光带着精神威压——不是刻意的,是四十一万年凶兽自带的气场。霍雨浩的身体微微一震。
天梦冰蚕的精神力挡住了冰帝的威压。“听我说完。”
天梦冰蚕花了很长时间。他讲了自己如何从一只普通的冰蚕修炼成百万年魂兽,如何在星斗大森林地下沉睡了数十万年,如何等到了一个与他的精神属性契合的人类魂师。他讲到人类魂师的修炼体系,讲到他观察过的那些成神的人类——海神、天使神——每一个飞升成神的强者,都曾经是一个普通的魂师。他们的天赋未必是最顶尖的,武魂未必是最强的,但他们站在了这个世界的顶点。
“你疯了。”冰帝说,“你让我们献祭给一个人类小孩?就因为他能成神?”
“不是献祭。是合作。”天梦冰蚕说,“他的灵魂承载我的精神,他的精神承载你的本源。你们的意识不会消失,你们会和他一起成长。等他成神的那一天,你们也会获得永生。”
冰帝冷笑一声:“你让他成神,他就成神?你凭什么?”
天梦冰蚕的光晕震动了一下。
“我不凭什么。我只是在赌。”
天梦冰蚕的语气平静下来。“冰冰,你应该清楚自己能不能挺过后面的雷劫。”冰帝沉默了。“你能挺过一次,两次,三次。但十次?二十次?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就算雪帝一直帮你挡着,她能挡一辈子吗?她挡一次雷劫,身上多一道暗伤。挡两次,多两道。挡一百次,你让雪帝怎么渡她自己那关?”
冰帝的沉默更长了。天梦冰蚕继续说。
“我感受过命运。不是感知,是感受。”他的声音很轻,“成为百万年魂兽之后,我能感受到一些以前感受不到的东西。命运在扰动,在变化。这个孩子是这个时代的变数之一。在过去,人类成神者中有海神、有天使神,他们的路早就铺好了,但在他们最初开始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们未来会成神?”
冰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霍雨浩身上。霍雨浩站在冰面上,冻得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魂力的光,也不是精神力的光,是眼睛里那两团小小的火焰在冰天雪地里烧着。
她在犹豫。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极北之地的深处传来了。
“你打得好算盘。”
那声音清冷,空旷,像冰层下的暗流在涌动。
雪帝。极北三大天王之首,最古老的冰属性魂兽。
冰帝的身体微微一僵。天梦冰蚕的光晕暗淡了几分,像一个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雪帝的身影出现在天边。她走得很慢,每一次落脚都无声无息,但那种压迫感像整座冰原在向她压来,霍雨浩的呼吸都差点停了。
雪帝走到冰帝身边,抬手在冰帝脑袋上捶了一下。不重,但冰帝的脑袋被捶得往下一顿。“你太单纯。”雪帝说,语气不轻不重,像姐姐教训妹妹,“这种话你也信?他画个饼你就吃?”
冰帝揉了揉被捶的地方,没有说话。
雪帝看向天梦冰蚕,眼神比他看过的任何魂兽都要冷。
“魂兽的叛徒。和人狼狈为奸,出卖同族。”
天梦冰蚕沉默了很久。
“……姐,你说得对。这个计划确实很鲁莽。”
“谁是你姐?”
“你年纪比我大,叫你一声姐不亏。”天梦冰蚕的语气诚恳了不少,也放低了不少,“我没有把冰冰的安危当赌注的意思。冰冰的未来,也是我的未来。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雪帝看着他,半晌没有开口。
“你刚才说的命运扰动,再说一遍。”
天梦冰蚕的光晕亮了一下。他把刚才对冰帝说的话重新讲了一遍,讲得更细,更有耐心。讲到海神成神的那段历史时,他注意到雪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感兴趣,是审视——在人类成神的传说中找漏洞。
天梦冰蚕讲完了,雪帝沉默了很久。
“你说他身负气运。”雪帝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平静的,没有之前的冰冷,“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
天梦冰蚕没有说话。
“我活了几十万年。冰属性天地产物开了灵智,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靠相信别人的‘可能’。”雪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说的命运扰动,我能感觉到一点。但你让我把冰冰的命赌在你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上?”
天梦冰蚕沉默了很久。
“赌不起。”他说,“我知道。但我——”
“我听明白了。”
开口的是霍雨浩。他在极北之地的冰原上站了那么久,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但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出奇的稳。
雪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们说的话,我能听懂的不多。”霍雨浩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没有躲闪,“‘气运’、‘命运扰动’、‘变数’这些词,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类小孩。我立下的承诺,对你们来说一文不值。”
他深吸一口气,冰碴子跟着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但我是天梦选中的容器。他选了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强、多特殊,是因为他觉得我能走到那一步。他在他身上堵了一把,在他自己身上下注。”他再次抬起头,“你们也一样。你们要不要投注?”
极北之地的风停了。不是变小,是停了。
雪帝看着他,霍雨浩眼里的那两点火焰明明灭灭,但没有熄灭。他在雪帝的注视下说完了最后一段话。“你们可以选择一个可能的未来,就算这个未来看起来虚无缥缈。或者你们选择漫长的等待,等到下一次雷劫、下下次雷劫、下下下次。等到哪一次挡不住了,就结束了。”
他不是在威胁,不是在说服,他只是在陈述两个选择。
“是选择永生,还是选择死亡?”
雪帝看了他很久。
天梦冰蚕的光晕瑟缩了一下,为霍雨浩捏了把汗。
“等。”雪帝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走了。
冰帝看了一眼雪帝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霍雨浩,犹豫了一下,也走了。
霍雨浩站在原地,身体从发抖变成不发抖,从不发抖变成发僵。
“天梦哥。”
“嗯。”
“她让我等。等多久?”
天梦冰蚕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对她来说,等几年和等几天是一样的。”
“那我要在这里站几年?”
“不用站。找个地方扎营,该吃吃该喝喝。”
“吃什么?喝什么?这里连根草都没有。”
“吃干粮。喝水壶里的水。”
“我带的干粮只够支撑一个半月。”
“那就够了。”
“等不到呢?”
天梦冰蚕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