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路上
离开诺丁城的那天，雨下了一整日。
玉萧潇坐在马车里，靠着窗框，听雨点敲打篷布的声音。谢邂在她对面，把唐三送的袖剑拆了装、装了拆，反复了十几遍，终于被霍雨浩没收了。
“你再拆下去，这袖剑还没用就坏了。”
“我在研究它的构造！”谢邂抗议，“唐三人走了，以后谁给我们做暗器？我得学会自己修！”
“你连自己的袜子都不会补。”霍雨浩把袖剑包好，塞进谢邂的行囊。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都是动手能力。”霍雨浩面无表情地说，“你都没有。”
谢邂张了张嘴，发现无力反驳，转头看向窗外。
舞长空坐在车厢最里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呼吸的频率太平稳了，平稳到不像是真的在睡——更像是在用装睡的方式避免和这三个学生说话。
谢邂小声对霍雨浩说：“舞老师在装睡。”
“我知道。”
“我们要不要戳穿他？”
“你能承受戳穿他的后果吗？”玉萧潇插了一句。
谢邂认真地想了片刻，把头转回去了。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路过了一片麦田，麦子刚收过，田野里只剩下矮矮的麦茬和几垛干草。谢邂跳下车去偷了几个农人晒在地头的红薯，被一条大黄狗追了半里地。
“你不是三十级魂师吗？你跑什么？”霍雨浩在车上喊。
“那是狗！我再怎么是魂师，我也是个人！人怕狗不是天经地义吗！”
大黄狗追到马车边就不追了，站在路边冲他们吠了几声，摇着尾巴回去了。
第二天路过了一条河，河面很宽，水很清。舞长空终于开口说了离开诺丁城后的第一句话：“休息半个时辰。”
谢邂欢呼一声，第一个跳下马车，冲向河边。他脱了鞋，把脚泡在河水里，凉得龇牙咧嘴。
霍雨浩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掏出笔记本翻看。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魂兽的种类和习性、魂技的搭配思路、队友的战斗习惯，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图和符号。玉萧潇凑过去瞄了一眼：“你还在记这个？”
“习惯了。”霍雨浩说，“不记下来，怕忘。”
玉萧潇看着他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想起一件事：“你以前在那边的家里，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霍雨浩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哪边？”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边。”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那座宅子很大，”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河面。河水从他脚边流过，无声无息，“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可以在走廊里回荡很久。有时候我会停下来听那个回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再从那头传回来，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
“那座宅子太大了，”他说，“大到你的声音传出去就没有回音了。”
玉萧潇没有接话。谢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你们在聊房子？我家的房子也很大。”他在霍雨浩旁边坐下，“但我不喜欢回去。回去就是练剑、吃饭、睡觉，一天一天过得很慢。”
“在这里不一样？”玉萧潇问。
“在这里一天很快就过去了。”谢邂想了想，“明明也是练剑、吃饭、睡觉，但就是很快。可能是人多吧。人多的时候，时间过得快。”
霍雨浩转头看了看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天傍晚，马车抵达了天斗城。
天斗城是天斗帝国的都城，也是整个大陆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城墙高耸入云，是用整块整块的花岗岩砌成的，表面雕刻着精美的浮雕——有天使、有神龙、有远古的战场，每一幅都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商贩、行人、魂师、士兵，各色人等在城门前汇聚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玉萧潇从马车上跳下来，抬头看着城门。城门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要宽得多。城楼上站着身穿铁甲的士兵，手里握着长矛，目光如鹰隼般俯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天斗城。”谢邂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霍雨浩问。
“贵。”谢邂说，“这里的空气闻起来就很贵。”
舞长空终于睁开了眼睛。他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领，白衣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我要去办我的事了，”他说，“你们三个入学测试之前安分一点。”
“我们一向很安分。”谢邂说。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
“……大部分时候很安分。”
舞长空又看了他一眼。
“……偶尔安分。”
舞长空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白衣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片渐渐远去的云。
“他走了。”谢邂说。
“他走了。”霍雨浩重复了一遍。
“自由了！”谢邂喊了一声，引得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
玉萧潇面无表情地捂住了脸。
“走吧，”霍雨浩拉起谢邂的袖子，“先找住的地方。”
天斗城的街道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卖魂导器的，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街上的行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华贵，有的朴素，有的奇装异服到玉萧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天斗城，”谢邂左顾右盼，“果然名不虚传。”
“你来过？”霍雨浩问。
“没有。但我在梦里来过。”
“你在梦里来过天斗城？”
“不止天斗城。”谢邂昂首挺胸，“我在梦里还去过星斗大森林、极北之地，还和封号斗罗打过架。”
“打赢了吗？”
“没打过。每次都在关键时刻醒了。”
霍雨浩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玉萧潇走在他俩后面，手里拿着霍雨浩的笔记本翻看。笔记本上有一页专门画了天斗城的地图——从城门到内城，从商业区到贵族区，从魂师学院到武魂殿分殿，每一条主干道，每一个地标性建筑都用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画的天斗城地图？我们还没到呢。”玉萧潇问。
“来之前从图书馆借的书上找的。”霍雨浩说，“书上的地图比例尺不太准，但方位应该是没错的。住的地方在南城，离天斗皇家学院近一些。”
“你连住的地方都选好了？”
霍雨浩点了点头。“天斗皇家学院在天斗城的东边，靠近内城。学院附近有几个客栈，但都比较贵。南城稍远一点，走路到学院大概两炷香，价格便宜一些，也安静一些。”
玉萧潇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功课？”
“出发前。”
“你没告诉我和谢邂？”
“你们两个，”霍雨浩顿了顿，“一个会在出发前把袜子落在宿舍，一个会在装行李的时候把零食塞得比衣服还多。告诉你们做什么。”
玉萧潇沉默了片刻，被噎住了，无法反驳。
他们在南城找到了一家叫“鸿运客栈”的旅店，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
“三位客官，住店？”
“三间房。”谢邂说。
老板看了看谢邂，又看了看玉萧潇和霍雨浩。“三个人要三间房？”
“是的。”谢邂说。
老板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欲言又止。“……行。三间房。楼上请。”
上楼的时候，玉萧潇走在最后面，听到老板在柜台后面小声嘀咕：“现在的年轻魂师，还没入学就开始分房睡了。想当年我们那时候，都是打地铺挤一个屋的。”
玉萧潇的脚步顿了一下，装作没听到。
傍晚，天斗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碎碎的，和离开诺丁城那天一样。玉萧潇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霍雨浩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边，手里也捧着一杯茶。
“谢邂呢？”玉萧潇问。
“在楼上研究袖剑。他说今晚不研究明白不睡觉。”
“他每次说不研究明白不睡觉，最后都是抱着剑睡着的。”
霍雨浩笑了一下，喝了一口茶。两人站在门口，看雨。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街灯的光晕在雨中散开，一团一团地铺在湿润的路面上，像一朵朵发光的蒲公英。
“天斗城比诺丁城大很多。”霍雨浩说。
“嗯。”
“人也多。”
“嗯。”
玉萧潇转头看了看他。霍雨浩看着雨幕，眉头微微皱着，他的灵眸在天斗城这种繁华之地需要处理的信息太多了——每一条街巷里异动、每一个行人的魂力波动、每一辆马车驶过的震动。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是模糊的背景，而是清晰的、可辨识的信息。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把这些信息归类、筛选、过滤。但他说过，天斗城的嘈杂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你的灵眸在天斗城，会不会很难受吗？”玉萧潇问。
“有一点。”霍雨浩说，“不过随着我精神力提升，接受能力也越来越好了。”
信息多是多了点，但是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就算真累了，精神之海的那位也会帮忙处理。
“累的话就关了吧。”
“还行，我再记一会儿，未来赶路啥的，可以抄近道。”
雨渐渐小了。街灯的光晕从模糊变得清晰，雨点从密集变得稀疏，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厚书。
霍雨浩忽然开口说：“潇潇，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玉萧潇端着茶杯，看着街灯的光晕，想了很久。
“没想过那么远。”她说，“先把魂力练上去，把魂技练熟，把笛子吹好，把剑练好。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够了。”
“哪些是你想保护的人？”
玉萧潇看了他一眼。“你又开始了。”
“我怎么了？”
“你每次用这种‘我在做心理辅导’的语气跟我说话，就是在套我的话。”
霍雨浩被噎了一下，耳尖微微红了。“我没有套你的话。”
“你有。你每次套我话都是这个表情——端着杯子，不看人，问一个好像很随意但其实很深的问题。”
霍雨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杯，耳尖更红了。
玉萧潇没有继续为难他。她喝了口茶，看着街灯。
“我爹，”她说，“我娘。谢邂。唐三和小舞。还有你。”
霍雨浩的茶杯微微倾斜了一下，茶洒了一点在手上。烫的，但他没有出声。
“你们都是我想保护的人。”玉萧潇的语气和刚才没什么不同，平静的，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今晚的雨下得不大。
她看着霍雨浩，嘴角微微上翘。“够了吗？够不够回答你的问题？”
雨停了。街灯的光晕不再模糊。
霍雨浩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说了一句：“你也是。”
玉萧潇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着天边最后一缕晚霞被夜色吞没。
“该去叫谢邂了。”她说，“再不去叫他，他能抱着剑睡到明天早上。”
“你先去。我把茶杯收一下。”
玉萧潇转身走上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