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斗城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玉萧潇被街上的吵闹声吵醒了。不是普通的吵闹——有人在争吵,声音很大,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和某种动物低沉的嘶吼。
她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巷口,蹲着一个人。一个女孩,约莫十一二岁,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她的衣服有几处撕裂的地方,左臂的袖子从肩膀裂到手肘,露出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蹲在那里,用没有受伤的手捂着小腿,脸色发白,但表情很冷。那种冷不是装的,是和舞长空不一样的那种冷。舞长空的冷是冰,是拒人千里之外。她的冷是猫——一只被路边的野狗撵到墙角、炸了毛、随时准备伸出爪子的猫。
朱竹清。
玉萧潇的瞳孔微微收缩。怎么是她?她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星斗大森林修炼、准备加入史莱克学院吗?
不对。天斗城,戴沐白。她来找戴沐白的。
玉萧潇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回溯——星罗皇室,戴沐白和朱竹清的婚约,戴沐白逃离星罗来到天斗,朱竹清追过来找他。在原著中,朱竹清找到戴沐白的时候,撞见他在花天酒地,两人打了一架。
现在,她浑身是伤地蹲在天斗城的街角。打完了。
玉萧潇在心里叹了口气,换好衣服,拿了个毛毯走出房间。
街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她站在客栈门口,朝街对面的巷口看过去。朱竹清还蹲在那里,手捂着小腿,指缝间有血在往外渗。她的呼吸很重,肩膀在微微发抖。
玉萧潇走过去的时候,朱竹清猛地抬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求助,只有警觉——像一只流浪猫听到靠近的脚步声,随时准备逃跑或攻击。
“你受伤了。”玉萧潇蹲下来,和她平视。朱竹清没有动,那双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我没有恶意。”玉萧潇说,语气平淡,不像安慰,更像陈述,“我住在对面的客栈。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朱竹清看了她片刻。
“不用。”声音比玉萧潇预想的更哑,像是喊过,又像是忍了很久。
“伤口在渗血。不处理会感染。”朱竹清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腿上的伤口。血已经流到脚踝了,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她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玉萧潇当她同意了,拿出毛毯披在她身上后,站起来,转身回客栈取了药箱,又倒了一杯温水。她蹲在朱竹清面前,把水递给她。朱竹清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玉萧潇打开药箱,取出纱布和药粉。她先用药棉蘸了温水,轻轻擦拭朱竹清小腿上的血迹。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玉萧潇涂上药粉,用纱布缠好。整个过程朱竹清一声没吭,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还有哪里?”玉萧潇问。
朱竹清迟疑了一下,把左臂伸过来。袖子从肩膀裂到手肘,伤口在肘关节外侧,比小腿上的浅一些,但面积更大。玉萧潇处理完这些,把药箱合上。
“好了。三天换一次药,不要沾水。”
朱竹清看着她,没有道谢。
玉萧潇也没有等她说谢谢。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朱竹清问道:“所以你怎么受了伤?”
“。。。。。”
沉默也算是一种答案,玉箫潇没强人所难,毕竟她知道朱竹清,但是和她不是很熟。
“我送你回客栈。”玉萧潇说,“你住哪里?”
朱竹清沉默了片刻。“没有住的地方。我今天刚到天斗城。”
玉萧潇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我们住的那家客栈还有空房。你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先住一晚。”
朱竹清没有说话。玉萧潇没有再劝,转身朝客栈走去。“跟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的距离,正好三步。
谢邂正在客栈大堂吃早饭,嘴里塞着一个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看到玉萧潇从外面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黑衣女孩,差点没被包子噎死。
“你从哪捡的?”他咽下包子,瞪大眼睛。
“街上。”
“你在街上捡了一个人?”
“她在街上受伤了,我帮她处理了伤口,客栈还有空房,让她住一晚。”玉萧潇坐在谢邂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谢邂看了看朱竹清,又看了看玉萧潇,又看了看朱竹清。
朱竹清站在门口,浑身是伤,脸上没有表情。谢邂觉得这个女人比小舞可怕多了。至少小舞生气的时候你会知道她在生气,而这个女人——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好,我叫谢邂。”他朝朱竹清露出一个自认为友善的笑容。
朱竹清看了他一眼。“朱竹清。”
谢邂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自己收回去了。
霍雨浩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他在楼梯上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朱竹清——黑色的劲装,散落的长发,手臂和小腿缠着纱布。
“这位是?”他在玉萧潇旁边坐下。“朱竹清。”玉萧潇说,“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大街上,身上有点伤,所以将她带回来。”
霍雨浩看着朱竹清身上那些还没完全干透的血迹,又看了看玉萧潇平静的脸。他没有多问,站起来,朝朱竹清微微点头。“楼上左手边第二间,空着,被子在柜子里。早饭在桌上,包子还剩几个。你吃了先休息,有事叫我们。”
朱竹清看着他,又看了看玉萧潇。“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受伤了。”玉萧潇说,“和你是谁没有关系。”
朱竹清沉默了片刻。她走到桌边,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吃得很慢,不是细嚼慢咽,是机械的咀嚼——一边吃一边在想别的事情。
没有人问她“你找的人是谁”“你为什么受伤”“你从哪来”。这些问题三个人都好奇,但三个人都没有问。
朱竹清吃完一个包子,站起来,朝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谢了。”声音很小,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她上楼了。
谢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声对玉萧潇说:“你还真心善啊,你该不会是觉得对方是一个美少女,所以才帮忙的吧?”谢邂从以前起就感觉,玉箫潇和小舞关系太好了,说她们亲密无间都感觉是在挑拨离间她们的关系,关键是玉箫潇挺享受的。
“你不也有过吗?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玉萧潇说,“六年前在诺丁城,你看到一个大姐姐摔倒了,你上去,结果人家抓住你的手,说都是你这个魂师大人干的。”
“我不一样,我见色起意!”谢邂更正道,“我是好心,助人为乐!谁知道那个女人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我!我大意了没有闪。”
“麻烦就是麻烦。”霍雨浩在旁边补了一刀。
谢邂深吸一口气,决定在两个嘴毒的人面前保持沉默。
朱竹清在客栈住了下来。她没有提离开的事,玉萧潇也没有问。白天三个人出去逛天斗城,朱竹清在客栈里睡觉,或者坐在窗边看街上的行人。
晚饭的时候她会下来,坐在桌边,安静地吃饭。不说话,不夹菜,只吃自己面前的那一盘。玉萧潇给她碗里夹菜,她愣了一下,没有拒绝。
第四天晚上,朱竹清开口了。她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没有动筷子。“我的家族和我要找的人家族有联系。”她的眼神有些木讷,说出的话有些哑然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都在听。
“我们两家决定好做个传世的合作,也就是。。。需要我们家族联姻。”说到联姻,朱竹清无声的笑着。
她的声音一直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别人写的告示。但霍雨浩的感知到浓厚的哀伤,哪怕是大大咧咧的谢邂都沉默了。
“你们知道的,世家啥的,要争一个继承人,内部最后除了赢的人,剩下的人不是死,就是流浪。”朱竹清的手紧握着,眼前12岁的超长发育的少女,胸口剧烈欺负,玉箫潇下意识看了看自己下面的视野,嗯。。。不急还有成长的机会。
“他逃走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花天酒地。搂着两个陪酒的女人,喝得满脸通红,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他说他不想被家族束缚,不想麻烦,他想自在的活着。”
“我说那婚约怎么办。他说:‘婚约是你家和我家的事,关我什么事?’”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呵呵。。。我打不过他,狼狈的逃走了。”朱竹清眼睛湿漉漉的,但是倔强的憋住接着道:“可惜啊,我竟然为这么个人抱有希望,幻想着他可能是养精蓄锐或者卧薪尝胆啥的。”
碗沿上传来细微的“咔”一声。朱竹清的手指松开了。碗没有裂,但她的指节上有几道白印。
她放下碗,站起来。“明天我离开这,这些日子谢谢。”她朝玉萧潇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谢邂坐在桌边,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一直没往嘴里送。霍雨浩低着头看碗里的饭,用筷子一粒一粒地扒,一粒一粒地数。玉萧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明天去找那个人。”谢邂说。
“找谁?”玉萧潇问。
“朱竹清的未婚夫。”
“然后呢?”
“打他一顿。”谢邂把红烧肉塞进嘴里,用力嚼,嚼得很用力。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找。”
“。。。”
“朱竹清不是我们的伙伴,而且你也应该感觉得到,如果你真这么做了,她不会感激你。”
谢邂沉默了。霍雨浩抬起头。“潇潇,你知道她的身份吗?”
玉萧潇没有回答,但是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你帮了她,不是因为你善良,是因为你觉得她不该被那样对待。”霍雨浩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和他分析队友战斗习惯时的语气一样,“你帮人从来不会只因为‘不忍心’。”
玉萧潇放下杯子。“婚约是两个人的事,他不想继承家产,没错,他逃走没错。”玉箫潇说着,眼神和语气也渐渐沉了下来,道“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对一个少女说出这种话,甚至打伤了他,他明明可以明说,甚至商量。”
玉箫潇看着霍雨浩。“她追了他几千里,一个人,没有人陪,没有人帮。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喝花酒。她不欠他的。”
谢邂和霍雨浩都没有说话。
“然后呢?”霍雨浩问,“你帮她到这里,后面打算怎么办?”
玉萧潇看着楼梯的方向。朱竹清早就上楼了,楼梯上空空荡荡的。“她要强的。她不需要我们帮她处理后面的事。”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玉萧潇想了想。“等她开口。不主动。不越界。”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谢邂问。
“学会什么?”
“学会用‘不主动不越界’这种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玉萧潇看了他一眼。“人会长大的。”
谢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霍雨浩低头扒饭。桌上的菜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