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平凡的训练日。
晨跑、理论课、实战对练、傍晚加练,日复一日的流程像齿轮一样精确地咬合转动。自从王冬和朱竹清加入特训队之后,舞长空的教学节奏明显加快了——不是因为多了两个人需要教,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打人了。
“你们六个,”舞长空站在训练场中央,白衣上连个褶皱都没有,银白色的长发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下个月开始,去斗魂场。”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
王冬的眼角抽了一下。
斗魂场。
他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不是擂台,不是观众席,不是裁判,而是——脖子。一个人的脖子被另一个人拧断的声音。那种骨头碎裂的脆响,像折断一根枯树枝,但比枯树枝更闷、更沉、带着肉体的质感。那年他六岁,被父亲带去星罗城的斗魂场看比赛。他记不清那场比赛的双方是谁了,只记得赢的那个人把输的那个人的头拧了一百八十度,然后松手,那具身体像一麻袋土豆一样砸在地上。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斗魂场。
王冬的脸白了一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老师,斗魂场是不是有点过了?”
舞长空瞥了他一眼,浅灰色的眼睛像两把冰冷的剑。“你去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王冬的喉咙动了一下。“去过一次。六岁的时候。”
“看到什么了?”
王冬没有说话。
“死人。”舞长空替他说了,“看到死人了,所以不敢去了。”
王冬的脸色更难看了。谢邂在旁边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霍雨浩:“斗魂场是什么地方?很可怕吗?”
“魂师之间解决纠纷的地方。”霍雨浩在图书馆的书上看到过,“有正规的比赛,也有不正规的。比赛输了不会死,但纠纷……不一定。”
谢邂的后背凉了一下。
舞长空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感情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有我在,怕什么?”
众人微微一愣。舞长空继续说:“而且,你们真当学校是给你们吃饱饭睡大觉的地方?未来的你们,要么为国效命,要么派上战场。你们的敌人会觉得你们也是人,所以不杀你们?”
话音刚落,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不是杀气,不是杀意,而是纯粹的威压——来自高等阶魂师对低等阶魂师的压制。那种感觉像整片天空塌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霍雨浩的双腿微微发颤,谢邂的呼吸急促起来,王冬咬紧了牙关,玉萧潇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舞长空站在那里,白衣胜雪,衣角甚至没有被风吹动。但他的气势让空气都变得稠了。
魂圣。
这是在场所有人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舞长空的真实实力。他还这么年轻。一个如此年轻的魂圣,就在他们面前,做了他们六年的班主任,打了他们六年的——不对,不是“打”,是“指导”。
好像真没什么好怕的。
霍雨浩是第一个从威压中缓过神来的。他举手。“老师,大家的魂力参差不齐,谢邂已经三十级了,我才二十七级。斗魂场不会安排等级差太多的对手吗?”
“主办方安排的个人赛和团队赛,不会刻意让差距很大的队伍对战。”舞长空说,“但如果你们真的怕了,就好好修炼。比那些人强,就行了。”
霍雨浩沉默了。
舞长空的身影消失在训练场门口。
训练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谢邂。
“你们看我干嘛?”谢邂后退了一步。
“你第三魂技是什么?”王冬问,“刚才舞老师在,我没好意思问。”
谢邂松了一口气。他往前走了几步,在训练场中央站定,抬起双手。黄、黄、紫——三圈魂环从他的脚下缓缓升起,紫色的第三魂环在夕阳下格外醒目。他深吸一口气,第三魂环亮起。
身影一闪。
不,不是一闪。是分裂。
谢邂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了一样,左右各分出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三个谢邂站在训练场上,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表情。他抬右手,两个人也跟着抬右手。他下蹲,两个人也跟着下蹲。动作整齐划一,像三面镜子互相映照。
玉萧潇看着那三个谢邂,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画面。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个视频博主,好像叫什么“影流之主”,一个人分裂成好几个,跳着魔性的舞蹈。
她把这画面压了下去。
霍雨浩走近了一些,灵眸全开,仔细打量着那两个分身。“这些分身只能模仿你的动作?”
谢邂摇了摇头。“不是模仿——”
他动了起来。
第一魂环亮,光龙匕从腰间飞出,直直地插入训练场中央的沙地。与此同时,第二魂环亮——耀光。
刺眼的白光从三把光龙匕上同时爆发。
在场所有人本能地闭上了眼睛。那光太强了,强到眼皮都挡不住,视网膜上留下一片灼烧后的白色残影。
“谢邂你——!”
玉萧潇的眼睛火辣辣的,她听到身边传来朱竹清低低的闷哼,王冬骂了一声,霍雨浩没说话,但想来也好不到哪去。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三个谢邂已经不在原处了。一个站在玉萧潇身后,一个站在霍雨浩身后,还有一个站在训练场边的那棵老槐树下。
谢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以我的精神力,很难同时操控两个分身,只能控制一个。另外两个会模仿本体的动作,但不会思考。”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我刚才想演示一下分身配合耀光的效果,忘记提醒你们闭眼了。”
训练场上安静了整整三秒。
“谢邂。”玉萧潇的声音很平静。
“嗯?”
她没有说话,掏出了玉笛。
“等等——你要干什么——定音曲——我还没准备——!”
晚了。
定音曲的单音在训练场上炸开,谢邂的身体僵在原地,保持着双手挡脸的姿势。那两个分身也跟着僵住了,像两尊雕塑。
等谢邂恢复行动能力的时候,已经晚了。王冬站在他左边,霍雨浩站在他右边,朱竹清堵在他身后,徐智笠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包子,笑得很和善。玉萧潇站在最外面,笛子已经收起来了,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各位,”谢邂的声音发颤,“能不能不打脸?”
没有人说话。
谢邂的脸后来青了好几天,紫了好几天,又黄了好几天。舞长空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出发去斗魂场之前,学院里公布了一件事——天斗皇家学院选出了七名学生代表。
玉龙恒。独孤雁。玉贝贝。徐三石。叶泠泠。叶星澜。唐雅。
名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墨迹还没干透。玉萧潇站在公告栏前,把七个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内心就平静得多了。玉贝贝。
她记得这个名字——不,应该说是记得这个姓氏。斗二的大师兄,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天才。不过在原著里他姓穆,不姓玉。但这里是斗罗大陆大乱炖,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姓氏自然是玉。
她收回目光。
第二件事是霍雨浩和王冬发现的。
这件事本来不该发生,但它就是发生了。那天晚上,霍雨浩和王冬在宿舍里各自修炼。王冬盘腿坐在床上,霍雨浩坐在书桌前,两人背对着背,相距不到两步。
一开始只是普通的修炼。魂力在经脉中流转,一圈,两圈,三圈。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魂力波动开始同步了。不是谁刻意调整的,是自然而然地、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一样,他们的魂力融合在了一起。
王冬先感觉到了。他睁开眼睛,回头看了霍雨浩一眼。霍雨浩也睁开了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他们的体内涌出——金色的光芒从王冬身上亮起,冰蓝色的光芒从霍雨浩身上亮起,两道光在半空中交织、缠绕、融合,最终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金色光刃。
光刃悬浮在宿舍的半空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舞长空是被那股压迫感吸引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霍雨浩和王冬正站在宿舍中央,一个身上金光未散,一个身上蓝光未消。
“武魂融合技。”舞长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目光在霍雨浩和王冬之间来回扫了几次,“用。朝我用。”
那天晚上的训练场,只有舞长空、霍雨浩和王冬三个人。
舞长空站在训练场中央,他的武魂——天霜剑,第一次在霍雨浩和王冬面前出鞘。冰蓝色的剑身修长如秋水,剑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王冬深吸一口气。霍雨浩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步。他们的魂力再次同步,金色的光芒从王冬身上涌出,冰蓝色的光芒从霍雨浩身上涌出,两道光在空中交织、缠绕,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金色光刃。
光刃破空而下。
舞长空没有硬接。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瞬移,不是光龙闪那种借助匕首的加速移动,而是真正的、毫无预兆的瞬间移动。光刃擦着他的衣角划过,斩在训练场的沙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舞长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那截衣角变成了金色,像被光染过、浸过,从纤维深处透出一种不属于任何染料的颜色。那片金色在月光下缓缓流转,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褪去。
他收起天霜剑,抬头看着霍雨浩和王冬。
沉默了很久。
谢天谢地——不对,霍雨浩和王冬在心里同时想,这个表情,这个沉默,这个气压……舞老师要发怒了。他们想跑,跑不了。腿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地上。
舞长空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嘴角上扬、眼睛里有了温度的笑。他走过来,在霍雨浩和王冬的肩上各拍了一下。力气不重,但拍得他们的身体往下一沉。
“不错。勤加修炼。”
然后他走了。
霍雨浩和王冬站在训练场上,看着舞长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白衣银发,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他的步伐比以前轻了一些——不是快,是轻。
“他笑了。”王冬说。
“嗯。”
“舞老师笑了。”
“我看到了。”
王冬沉默了很久。“我有点害怕。”
“……我也是。”
霍雨浩和王冬武魂融合技成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特训队。训练场的石阶上,谢邂正拿这件事调侃王冬。
“听说如果两个人能用武魂融合技,这辈子就要绑在一起了。”谢邂的语气抑扬顿挫,“形影不离,同吃同住,同生共死。你们这是要搞基啊?”
“谁要和他搞基!”王冬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到耳尖,红到发际线,“我是正经男人!”
玉萧潇坐在石阶的最边上,手里拿着剑,正在用绒布擦拭剑身。她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王冬一眼。
时间线乱了,很多设定都变了。变数的存在让剧情偏离了原著的轨道——唐三来了诺丁城又去了史莱克,霍雨浩和谢邂和舞长空待在天斗皇家学院。那王冬呢?他到底是谁?在原著里,王冬是女扮男装,真名王冬儿,是唐三和小舞的女儿。但那是在斗二的时间线里。现在是斗一,唐三和小舞才十二岁,不可能有十二岁的女儿。
那王冬是谁?她的武魂是光明女神蝶,和原著里王冬儿的一模一样。她的外貌也和原著里的王冬儿几乎没有区别。但她不是唐舞桐。
玉萧潇看了王冬一眼。紫色的长发,月白色的长袍,眉目间的英气,还有刚才那一声“我是正经男人”喊得中气十足。她想起了一个很荒诞的可能性——女扮男装。不是为了隐藏身份,不是为了躲避仇家,而是为了更方便接近某个人。男装可以减少男女之防,可以同吃同住,可以用“兄弟”的身份待在喜欢的人身边而不被怀疑。
玉萧潇的目光从王冬身上移开,落在霍雨浩身上。霍雨浩正在低头翻笔记本,没注意到王冬的脸红,也没注意到玉萧潇的目光。
有意思。她在心里说。
出发去斗魂场的那天,天斗城下着小雨。
舞长空带着六个人站在斗魂场的门口。这座建筑比他想象的要低调——灰白色的石墙,黑色的铁门,门楣上刻着“斗魂场”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黑色的制服,面无表情。
舞长空自费交了报名费——六个人的报名费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掏钱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登记完信息,他转过身看着六个人。
斗魂场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你们在毕业之前,”舞长空的声音不高不低,“给我打到金斗魂。”
训练场上的石阶坐满了六个人。
谢邂第一个开口了。“舞老师,为什么这么严厉?”
“因为你们是我的徒弟。”舞长空面无表情地说,“当然要严厉一点。”
“我们是人啊……”玉萧潇的声音很轻。
“你们的师祖当年也是这么对我的。”
训练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谢邂小声说了一句:“舞老师以前也挺惨的。”
没有人反驳。
是啊,每一个“过来人”在成为“过来人”之前,都曾是“当事人”。舞长空被自己的老师打过,被自己的岳父赶出过学院,被自己的妻子骂过“你滚出去”。他在诺丁城待了六年,教出了一批又一批学生;现在他回来了,继续教,继续打,继续用那个“棍棒底下出高徒”的教育理念。
他严厉,不是因为他想严厉。是因为他只学会了这一种教法。因为他的老师就是这么教他的。
谢邂举手。“我提议——男的和男的一队,女的和女的一队。”
“为什么?”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但打架的时候男女搭配容易分心。”
“谁分心了?”
“我没有说谁分心,我就是说万一有人分心,影响配合怎么办。”
徐智笠在旁边弱弱地举手。“那我呢?我和谢邂一队?”
“你当然是和我一队!”谢邂一把搂住徐智笠的肩膀,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咱俩从开学就是室友,默契不用说。你负责抗伤害,我负责输出。完美。”
徐智笠笑了笑。“好。”
玉萧潇看向朱竹清。“我和你一队。”
朱竹清点了点头。“好。”
三队。霍雨浩和王冬,谢邂和徐智笠,玉萧潇和朱竹清。
霍雨浩忽然开口:“我们离毕业还有几年?”
“六年。”王冬说。
训练场上安静了片刻。六个人坐在石阶上,吹着傍晚的凉风,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
“六年,”谢邂说,“那急什么?”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不急。”玉萧潇把剑收入鞘,“先打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