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魂.初战

作者:修期 更新时间:2026/5/10 15:56:00 字数:5722

天斗大斗魂场的门口,六个人站成一排。

舞长空交了报名费,拿了登记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谢邂跟在他后面,左顾右盼。斗魂场的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届冠军的画像,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散发着油墨未干的香气。不时有穿着各色服饰的魂师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身上还带着伤,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和同伴低声交谈。

“这些人看起来都不太好惹。”谢邂小声说。

霍雨浩没有说话,灵眸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他的灵眸不需要刻意催动就能捕捉到比常人更多的信息——那些人身上的魂力波动、步伐的轻重、眼神的锐利程度,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这些人不是学院里那些规规矩矩对练的同学,他们是真正在刀口上舔血的人。

登记处是一个不大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嘴里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一下。“登记。名字,武魂,魂力等级,队伍名称。”

舞长空把六个人的信息递过去。胖女人扫了一眼,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撕下六张号码牌扔在柜台上。“新人队伍,从铜斗魂开始打。胜场够了自动晋级。下一个。”

六个人拿着号码牌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队伍名称?”谢邂看着手里的号码牌,“我们什么时候有队伍名称了?”

“临时编的。”舞长空说,“你们三队,各自取名。”

三队,六个名字,三个队伍名称。霍雨浩和王冬对视了一眼。“我们叫灵蝶。”霍雨浩说。灵眸,光明女神蝶,各取一字。谢邂和徐智笠也很快达成了共识。“我们叫光包。”

玉萧潇的眉头动了一下。“光包?”

“光龙匕加包子。光包。多好记。”谢邂的语气很得意。

玉萧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朱竹清。“我们叫竹箫。”朱竹清微微一怔,看了玉萧潇一眼,没有反对。

竹箫。竹,朱竹清的竹。箫,玉箫潇的箫。

斗魂场的比赛区域分为好几个等级,铜斗魂区在最下层,场地不大,观众席也只有几百个座位。但对于第一次踏进这里的六个人来说,这几百个座位的压迫感已经足够了。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不是学院运动会那种坐在看台上鼓掌喝彩的观众,而是一群把赌注押在选手身上、赢了钱就欢呼、输了钱就骂娘的赌徒。他们的目光贪婪地在每一寸空气里寻找刺激。铜斗魂区的比赛没有那些复杂的规则和花哨的出场仪式,裁判站在场中央,两边选手各就各位,开始。

霍雨浩和王冬是第一对上场的。他们的对手是两个壮汉,武魂都是熊类,体型比他们大了一倍不止,手臂比霍雨浩的腰还粗。其中一个剃着光头,胸口的纹身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耳根,站在台上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霍雨浩和王冬。

“就这小身板,也敢来打擂台?”光头壮汉的声音大半个场地都能听到,“老子一只手能捏死两个。”

他的同伴笑了笑,目光在王冬身上停留了片刻。“长得挺水灵,待会儿打完了别急着走,哥哥请你们吃饭。”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哄笑。

王冬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没有说话。霍雨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了王冬一眼。“我先上。”

“好。”

王冬退到场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霍雨浩一个人站在场中央,面对两个比他高一倍的壮汉。裁判最后一次确认双方准备就绪,右手高高举起。

“开始。”

霍雨浩的眼睛亮了。

不是“亮起光芒”的那种亮,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金色的光从虹膜的纹路中渗透出来,像冰层下的暗涌。

灵眸。第二魂技——精神干扰。

两个壮汉刚迈出一步,身体同时僵住了。他们的目光变得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像两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空白。然后他们的膝盖软了,身体前倾,像两座肉山一样轰然倒塌,砸在擂台上,扬起一片灰尘。

全场安静。

几百人的观众席,鸦雀无声。那种安静不是被震慑住了之后的屏息,而是大脑还没处理完信息、嘴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的空白。裁判蹲下来检查了两个壮汉的状况——呼吸正常,脉搏正常,没有外伤,只是昏过去了。

“胜者,灵蝶队。”

观众席炸了。

“黑幕!”“作弊!”“这小子用了什么妖术?”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把手里押注的票据揉成一团扔向擂台,有人在骂两个壮汉是废物,有人在喊退钱。

霍雨浩站在场中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王冬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下手也太快了。”

“节省体力。”霍雨浩说,“后面还有。”

灵蝶队挑战成功,成了铜斗魂区的新擂主。按照规则,他们需要接受其他队伍的挑战,连续守住擂台一定场次才能晋级。第一个挑战者上台,裁判话音刚落就倒了。第二个,上台,倒了。第三个,上台,倒得更快。第四个,第五个。

从震惊到麻木。观众席上的骂声渐渐小了,不是因为他们不生气了,而是因为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少年做了什么。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他那双眼睛一瞪,人就倒了。”

“邪门。”

第六场的时候霍雨浩的精神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朝王冬点了点头,王冬站起来,走到场中央。

王冬的风格和霍雨浩完全不同。霍雨浩是一招制敌,王冬是让人碰不到他。光明女神蝶的翅膀在背后展开,金色的翅脉上流动着细碎的光点,他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对方两个人的攻击从左右两侧同时袭来,他微微侧身躲过一拳,翅膀一振,整个人平移了好几米,又躲过了一脚。像一条泥鳅——滑,抓不住,打不着。

王冬不是一拳一脚地把对手打倒的。他是等对方自己把自己累倒的,打了小半个时辰,两个对手气喘吁吁,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他才出手。一掌一个,干净利落。

观众席上的骂声变成了嘘声。“这算什么打法?”“有本事正面打!”“泥鳅精转世吧你!”

王冬充耳不闻,翅膀一收,走下场。

灵蝶队打完之后是光包队。

谢邂和徐智笠站上台的时候,观众席上已经没什么人在骂了。霍雨浩和王冬的连续碾压让大部分赌徒已经输光了今天的本钱,剩下的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在下一场押注。

谢邂的对手是一对双胞胎兄弟,武魂都是铁狼,速度和力量都不差。两个人上台的时候气势很足,铁狼武魂附体后,身上覆盖了一层灰色的毛发,獠牙从嘴角露出来,眼睛泛着幽绿色的光。

“就你们两个?”左边那个舔了舔獠牙,“一个瘦子一个胖子。胖子看起来还能扛两下,瘦子嘛……”

“瘦子可能不够你塞牙缝。”谢邂帮他把话说完了。

那人愣了一下。他的同伴笑了。“这小子还挺有意思。待会儿别打死了,留着玩玩。”

裁判的手落下。“开始。”

谢邂动了。他的第一魂环和第二魂环同时亮起,光龙匕从腰间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它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追踪,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第二魂技——耀光。

强光。

三把光龙匕同时爆发出的强光像三颗小太阳在擂台上炸开。观众席上几百人同时闭上眼睛,有人捂着眼睛惨叫,有人从座位上摔下来。

等光散去,擂台上的三个人已经不在原处了。

谢邂站在双胞胎兄弟身后,两把光龙匕分别抵在他们的后颈。徐智笠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自家厨房里等包子蒸熟。双胞胎兄弟僵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下来。他们不知道该不该动,因为抵在脖子上的匕首很凉,而且那个少年的手很稳。

“胜者,光包队。”

观众席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的骂声。“这他妈是什么打法!”“闪光弹成精了吧!”“畜牲!闪光畜牲!”

谢邂收回匕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那绰号他是真不想认,但“畜牲”两个字都被观众喊出来了,他不认也得认。徐智笠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走下台。有人喊了一声“包子贩”,他回头笑了笑,没有否认。玉萧潇和朱竹清是最后一队上场的。

她们站上台的时候,观众席上的气氛变了。不是那种“终于有好戏看了”的期待,而是一种让玉萧潇觉得很不舒服的东西。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一些她不想听清的词,有人把身体探出栏杆盯着朱竹清看,目光黏糊糊的。

朱竹清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紧身衣。十二岁的身体已经有了不该有的曲线,黑色的布料勾勒出腰身的弧度和腿线的长度。她的身段是天生的,她没办法,也不想为了别人的目光去改变自己的穿着——她是来战斗的,不是来走秀的。但她的脸色还是冷了几分。

对手是两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武魂都是蛇类,身材瘦长,走路的姿态像蛇一样扭动。上台的时候,其中一个的目光从朱竹清的脸上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腰线,再从腰线滑到别的地方。

“哟,小姑娘身材不错。”另一个舔了舔嘴唇,“待会儿动起手来,哥哥会温柔一点的。”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配合的笑声。

朱竹清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指节发白。

“开始。”

玉萧潇拔剑。

木剑长二尺七寸,比铁剑轻,但比铁剑快。她的剑术没有谢邂那种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没有唐三那种一击必杀的精准,但她的每一剑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每一剑都递到了该递的角度。

对方两个人的武魂都是蛇类,他们的攻击方式有三个特点——快、毒、缠。快是速度快,毒是攻击中带毒属性,缠是他们喜欢近身缠绕对手,用身体的柔韧性把对手锁死。玉萧潇的剑挡在朱竹清身前,朱竹清的身影在玉萧潇身后时隐时现,幽冥灵猫的速度发挥到极致。她不需要正面进攻,只需要在玉萧潇创造出的空隙中补刀。一攻一守,一个牵制一个收割,她们的配合从一开始就没有经过刻意的磨合,但打出来的效果让观众席上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慢慢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们太强,而是因为她们的配合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暴力的碾压,而是一种流畅的、几乎没有多余动作的配合。玉萧潇的剑挡住对方的每一次攻击,朱竹清的身影在某些瞬间适时地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两个人推着两个蛇武魂男人一步步后退,从擂台中央推到边缘。他们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

最后一个对手被玉萧潇的木剑点中胸口,踉跄后退,被朱竹清从侧面一记鞭腿扫翻在地时,擂台边缘的绳索都被撞得剧烈晃动。裁判宣布胜者,玉萧潇收剑入鞘,和朱竹清并肩走下擂台。

她们的绰号是后来才有的。有人说那个拿木剑的辅助系魂师不应该叫“玉笛剑客”,应该叫“剑笛双绝”。玉箫潇觉得太长了,而且绝不绝的自己心里有数。朱竹清的绰号是“幽冥灵猫”,和她的武魂同名,她没有表示喜欢或不喜欢。

“玉笛剑客。”玉萧潇念了一遍,“太羞耻了。”

朱竹清看了她一眼。“幽冥灵猫也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决定——不用绰号。谁喊绰号她们都不答应,就当没听见。

在斗魂场打了一个月后,发生了一件让玉萧潇在训练场上站了很久的事。

木剑断了。

那天她们的对手是一对双胞胎,武魂都是剑。上台前玉萧潇对朱竹清说:“我想试试他们的剑技,看看能不能学到点什么。”朱竹清看了她一眼。玉萧潇拔剑的时候,对方两个人也拔了剑。

三把剑在空中相撞。

只是一个照面。她的木剑和对方的铁剑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那个声音不对——不是木头撞金属的闷响,而是木头断裂的脆响。半截木剑在空中旋转了几圈,落在擂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玉萧潇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剑柄。

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绳结,是她六岁那年父亲帮她缠的。绳结有些松了,边缘起了毛球,但她一直没换,用习惯了就不想换了。

赛后,玉萧潇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她手里握着那半截断剑,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剑柄上那根起了毛球的深蓝色绳结。

“潇潇。”朱竹清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水。玉萧潇没有抬头。

谢邂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断剑,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霍雨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王冬和徐智笠站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

六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从诺丁城的后院到天斗皇家学院的训练场,从六岁到十二岁,每天清晨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吃早饭,而是拿起那柄木剑。它陪她走过了一千多个清晨,陪她在舞长空手下撑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加练夜。

说不遗憾是假的。

玉萧潇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那半截剑柄。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将断剑收入鞘中。

“去买把铁剑吧。”谢邂小声说。

玉萧潇点了点头。

断剑事件后的第二天清晨,玉萧潇一个人在训练场上练剑。

新买的铁剑比木剑重了不少,手感也不一样。木剑的剑身有弹性,击打时会有微微的震颤回馈到掌心;铁剑没有。它硬,沉,每一次挥动都很诚实,不会给你任何多余的反馈。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她握剑的手上。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拇指根部有一块厚厚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她把铁剑举到眼前,剑身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你的心理素质未免太强了。”朱竹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玉萧潇没有回头。“断了就断了。难过完了,就该继续了。”

朱竹清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不难过?”

“难过。”玉萧潇说,“但难过完了。”

朱竹清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包子递给她。“刚买的。豆沙馅的。”

玉萧潇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想起父亲给她削的第一柄木剑,想起父亲说“女儿家学剑,不能没有一把趁手的剑”。

她咬了一口包子。“这把铁剑也挺好。不会断。”

一个月后。

斗魂场的战绩已经累积到让他们的队伍从铜斗魂晋级到了铁斗魂,又从铁斗魂晋级到了银斗魂。他们有了一间专属的休息室,不大,但够六个人坐。墙上贴着他们的战绩表,红色的勾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

玉萧潇一个人去柜台领了这个月的分红。钱袋子比上个月鼓了很多——不是很多,是很多很多。她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很沉,非常沉,沉到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她需要两只手才能把它拎稳。她一路拎着钱袋走回休息室,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手里的钱袋上。

谢邂正在喝水,看到那个钱袋子,水从嘴角漏了出来。霍雨浩的目光变得专注,王冬的眼睛亮了,徐智笠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朱竹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眉梢动了一下。

玉萧潇走到桌前,把沉甸甸的钱袋放下的声音让桌子都晃了一下。谢邂深吸一口气。“这么多钱,普通人几辈子都花不完吧。”

没有人反驳。

谢邂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那我们还学什么?出去混日子算了,买个大宅子,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啥吃啥——”

门开了。

舞长空站在门口,白衣胜雪,银发如霜,面无表情。

谢邂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从“幸福”变成了“惊恐”,只用了几帧的时间。舞长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很久没对练了。一对一。现在。”

“老师我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

谢邂绝望的哀嚎从休息室里传出去,在斗魂场的走廊里回荡了很长时间。霍雨浩把门关上了,王冬给谢邂倒了一杯水。

玉萧潇把钱袋打开,开始数钱。朱竹清在旁边帮忙。

窗外,天斗城的暮色渐浓,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斗魂场的外墙上亮着灯,把“天斗大斗魂场”几个字照得通明。远处街道上车马声、人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织成一首属于天斗城的晚间协奏曲。房间里六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沉默对她们来说不是冷漠,是舒适。

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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