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战斗场次的增加,六个人都察觉到了一个事实——斗魂场的对手,和学院里那些规规矩矩对练的同学,不是一种生物。
学院里的对练有点到为止的不成文规矩。你可以打,但不能打死;你可以赢,但不能让对手再也站不起来。输了的人拍拍灰站起来,下次继续。赢了的人不会赶尽杀绝,因为下次还要一起上课。
但斗魂场不是学院。
在这里,对手的眼睛里没有“点到为止”四个字。他们的目光像饿狼盯着猎物,不是盯着你身上哪个部位能得分,而是盯着你哪个部位能一击致命。他们的攻击不是为了让你认输,是为了让你再也站不起来——或者说,再也不用站起来。
“这些人……”谢邂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霍雨浩没有说话。他的灵眸能捕捉到的细节比其他人更多,所以他不说话。
玉萧潇注意到,那些人对朱竹清说话的方式、看朱竹清的眼神,和对她们的不太一样。那种眼神不是要击败她,是另一种——她不想描述。
但玉萧潇没有想到,真正让她崩溃的不是那些人的眼神。
那天铜斗魂区来了一支新人队伍。两个男人,武魂都是铁背狼,三十级出头,体型不算大,但身上有疤。不是训练留下的疤,是真正的、被利刃划过之后留下的疤。旧的叠着新的,新的叠着更旧的,一层一层,像树的年轮。
他们的眼神也不一样。不是饿狼盯着猎物的那种贪婪,而是更复杂的东西——一种“反正我也活不了太久,能拉一个垫背是一个”的麻木。
玉萧潇和朱竹清站在擂台中央。
裁判的手落下。
对方的配合不错。一个正面牵制,一个侧面迂回,像两匹狼在试探猎物的反应。玉萧潇的木剑换成了铁剑,重了不少,但更稳,对方正面攻击,她格挡;侧面迂回,朱竹清拦截。一攻一守,一个牵制一个收割。
几分钟后,朱竹清将侧面迂回的对手踢翻在地,那人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短时间内站不起来了。
擂台上只剩玉萧潇和那个正面牵制的对手。
他退到擂台边缘,退无可退。玉萧潇的木剑——现在是铁剑——抵在他的胸口。她只需要轻轻往前送一下,裁判就会宣布胜负。
她往前送了。
对方抓住了她送剑的那一瞬间,身体猛地前倾,用胸膛迎上剑尖,同时挥拳朝她的面门砸去。他想干什么——同归于尽。他不介意自己受伤,只求能在倒下之前击中她。
玉萧潇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不是剑尖轻轻点在胸口的那种“刺穿”,是剑身没入身体、从后背穿出的那种“刺穿”。她甚至能感觉到剑刃划过肋骨时传来的细微阻力,像切肉——不,比切肉的阻力更轻、更脆。
那个人的拳头在距离她面门还有几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擂台上。
玉萧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释然。然后那光芒暗了,灭了。
地板上,血从剑刃与肉体的缝隙中渗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流过护手,流过她的手背。温热的。滚烫的。
玉萧潇站在原地。
她的瞳孔里映着那个人的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不是害怕,不是恶心,而是一种大脑还没处理完信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的空白。
另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朱竹清的腿攻击没有让他丧失行动能力太久。他看到擂台上倒下的同伴,眼中闪过血丝,怒吼着朝玉萧潇冲来,铁拳朝她的太阳穴砸去。
朱竹清没有犹豫。
幽冥灵猫的速度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她的身影从侧面切入,一掌拍在那人的后脑。那人眼前一黑,身体前倾,倒在擂台上,昏死过去。
擂台上安静了片刻。然后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有人在喊玉萧潇的绰号,有人在喊“杀得好”,有人在拍手叫好。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不适,只有一种看到精彩表演之后的兴奋。地上倒着的人他们不在意。死了就死了。马上会有新人补上来,会有新的队伍,新的擂台,新的血。这些人不是人,对观众来说只是取乐的道具。也许他们也在期待这两个新人被杀死,明天的欢呼为别人响起。都一样。
朱竹清没有理会观众的欢呼,她走到玉萧潇身边,看到她的手还在发抖,铁剑还插在那个人的胸膛里,她没有拔出来。
“潇潇。”朱竹清的声音很轻。玉萧潇没有反应。
朱竹清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拉她的胳膊。玉萧潇的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落到朱竹清脸上。她的眼睛是干涩的。
“先下去。”
朱竹清搀着玉萧潇的胳膊走下擂台。玉萧潇的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上。朱竹清把她带到休息室后面的一条僻静走廊,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没有人经过,没有人能看到。
“潇潇。”朱竹清看着她,猫瞳里映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
玉萧潇没有抬头。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整个人像筛糠一样的抖。朱竹清刚想说什么,玉萧潇的身体猛地前倾,脸埋进朱竹清怀里。朱竹清以为她需要安慰,刚想伸手拍她的背,玉萧潇的腿却软了,整个人往下坠,朱竹清差点和她一起摔倒在地。
“潇潇?”
玉萧潇的脸埋在朱竹清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朱竹清从没听过的颤。“竹清……我好像杀人了。”
不对。她的声音变得更小,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杀人了。”
朱竹清低头看着玉萧潇,她开始语无伦次,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呼吸变得急促,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鼻涕一起流进嘴角。她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像纸一样白。
朱竹清当机立断,一记手刀劈在玉萧潇的颈侧。玉萧潇的身体软了下去。
精神之海。
玉萧潇的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不是她想要跪下的,是腿自己软的。
陈默站在她面前。他不是实体,只是一团淡灰色的虚影,轮廓模糊,依稀能看出一个人的形状。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玉萧潇,沉默了很久。
“我杀人了。”玉萧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陈默看着玉箫潇,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而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话是:“你可以把他们当成鸡、鸭,或者魂兽。”
玉萧潇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眼神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像一把钝刀架在脖子上,死不了,但很难受。他后悔说那句话了。
“换个说法。”陈默清了清嗓子——其实他只是一个精神体,没有嗓子可清——“如果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你。还有朱竹清。”他顿了顿。“这是你希望的吗?”
“不是。”
“那就对了。想想如果你死了会怎么样。你爹,你娘,霍雨浩,谢邂。”陈默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他看着玉箫潇,自己觉得说的话有些冷酷了,但是他已经不觉得自己是人了。他是一个灵魂——一个前世的、残留在今生的、以第二武魂形式存在的灵魂。人是另一种生物。
陈默忽然感应到外界有什么动静,沉默了片刻,抬脚把玉萧潇踹了出去。
玉萧潇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好几道裂缝从墙角蔓延到中央,像干裂的河床。这是什么地方?宿舍。她躺在宿舍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被角掖得整整齐齐。朱竹清坐在床边,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掌心是凉的。
“你在干什么?”玉萧潇的声音有些哑。
朱竹清把手缩了回去。“我看你说的不舒服,想学你一样摸摸头。说不定会好一点。”
玉萧潇看着她,朱竹清也看着她。
“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
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些急促。霍雨浩、王冬、谢邂、徐智笠鱼贯而入。谢邂走在最前面,步子最大,走到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玉萧潇一眼,然后在她床边坐了下来。
“醒了就好。”他的声音有些闷。
霍雨浩站在床尾,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整夜没睡之后眼球充血的那种红。王冬站在霍雨浩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玉萧潇,眼神里有一种“你可算醒了”的庆幸。
徐智笠提着一个食盒,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先吃点东西。”
玉萧潇接过徐智笠递来的包子,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胃里的东西开始往上翻涌。饥饿感加上肠胃的剧烈不适让她整个人像被两只无形的手从两端拧了一下。她冲下床,踉跄着跑到墙角,弯下腰,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和胃酸一起吐了出来。朱竹清跟着她,扶住她的肩,等她吐完了,递给她一杯温水漱口,把她扶回床边。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六个人,五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
霍雨浩看了谢邂一眼。谢邂看了王冬一眼。王冬看了徐智笠一眼。徐智笠看了朱竹清一眼。朱竹清看着玉萧潇。
“潇潇,”朱竹清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稳,“你能说出来吗?”
“……说出来什么?”
“委屈。你不舒服的事。我们想听。”玉萧潇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没有伤痕,洗得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来前天还握着剑,剑上还沾着血。
“我不想说。”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朱竹清沉默了片刻,先开了口。“潇潇,如果没有你开导我,我可能还浑浑噩噩地跟着戴沐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我心里,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所以你不说,我会担心。”
谢邂接着说了。“我俩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你能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该笑的笑,该哭的哭。别什么都自己扛着。”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他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霍雨浩看着玉萧潇。“你是我的亲人。亲人之间不需要隐瞒。”
王冬双手抱胸,下巴抬起来看着天花板。“你把我们当外人。往后几十年我们都要在一起的,你现在就这样见外,以后怎么办?”
徐智笠笑了笑。“我有今天这么多朋友,都是因为你。我也想替你分担。朋友不就是这样的吗?”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玉萧潇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忍住某种东西的身体反应。
“我杀人了。”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条命,从我手里没了。那个人想用胸膛迎我的剑,他想打我,但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已经穿过去了。”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眼泪。“很难受。”
朱竹清的手按在她膝盖上,没有说话。霍雨浩站在她面前,手放在她肩上。谢邂坐在她床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王冬站在霍雨浩旁边,把原本抱胸的手放了下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徐智笠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她,没有说话。
玉萧潇没有接,她看着面前的五个人。朱竹清的手按在她膝盖上,霍雨浩的手放在她肩上,谢邂的手在她头发上,王冬的手在她肩上,徐智笠手里拿着包子。
你们对我很重要。她说到这里,喉咙哽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但说出来的就这几句——六个人抱在一起。
门外,舞长空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
休息室的隔音不好,里面的动静他听得很清楚。白衣胜雪的班主任站在走廊里,脚步已经迈向门口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推门。他低头看着自己迈出去的那只脚,沉默了片刻,收了回来。
“这时候进去,怕是不太好。”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自言自语。他没有推门,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
“让他们休息几天吧。”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白衣银发的班主任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