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潇把小舞安顿好,让她躺在客房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又把水杯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窗帘拉上,只留了一条缝。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床边看了小舞一会儿,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院子里,剑还在原处。她弯腰捡起来,握紧剑柄,重新开始练。
谢邂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走到霍雨浩旁边。“潇潇怎么回事?小舞那个样子,她不去陪着,还练剑?”
霍雨浩翻了一页笔记本。“她说她嘴笨,安慰不出什么。除了刚才那些话,已经想不出新词了。”
谢邂张了张嘴。“……就这?”
“就这。”
谢邂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院子里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霍雨浩也合上笔记本走了。王冬端着水杯从走廊经过,看了一眼院子,脚步没停。朱竹清从阴影中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条毯子,走向小舞的房间。宁荣荣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所有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玉箫潇一个人。
木剑破空,风声尖锐,每一剑都带着身体里仅剩的那点力气。她在练七杀剑诀。剑斗罗的笔记她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被她摸得起了毛边,那些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剑刻出来的。明明只是书写的文字,她却能从那些横竖撇捺中感受到剑意——霸道,刚劲,像一座山迎面压来,像一柄剑劈开天空。
她第一次翻完那本笔记的时候,揉了揉鼻子。太重了,这东西,太贵重了。她练剑的初衷,不过是不想拖队友的后腿、不在擂台上站着等人来打,现在怎么有种“继承某个人的衣钵,不让他蒙羞”的感觉了?
七杀剑诀的第一式,她练了好几天,皮毛都没摸到。这剑法要把精神力、魂力和气血之力结合在一起。精神力她有,第二武魂“灵魂”就是偏精神力的;魂力她也有,虽然等级不高,但运转没问题;气血之力是什么?她不知道。原著小说里提得也很抽象,大致意思是“气血与血液流动、肌肉调动有关”。她才二环,还没厉害到能随心所欲调动气血的程度。
但她也练了。不怕学不会,就怕不去做。几天下来,对气血之力的调动,终于有了一点模糊的感觉。
暗处,灰衣白发的身影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努力型的人才,这种人最后都会成大器。但他也看出了问题——死练。七杀剑诀是他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剑法,是根据他自己的身体条件、武魂特性、战斗习惯创作出来的。玉箫潇只盯着技巧,一招一式都在模仿,没有变通。路是永无止境的,他早早进入了人剑合一的境界,也就是剑神的境界。但他不觉得路到了尽头,反而觉得自己无缘突破了。所以他选择给后辈铺路,但他绝不希望他们和自己一样止步于此。
玉箫潇又一次榨干了体力。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这几天不知道第几次这样了。汗水和沙土混在一起,粘在脸上、脖子上、手上,黏糊糊的。但她没有急着爬起来,而是开启了第二武魂,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身体的变化。每一次筋疲力尽,都是感受自身变化的最好时机。她能感觉到周身的血液在加速流动,从心脏出发,涌向四肢,涌向肌肉。肌肉在微微发颤,不是疲劳的颤抖,是成长的阵痛。她在变强。很慢,但每一步都算数。
她艰难的爬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她答案——血液的流动,肌肉的收缩,脊椎的支撑。但她就是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住所。一进门,朱竹清就看到了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渍,衣服上有几道木剑划破的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败兵。
朱竹清心里疼了一下。她走过去,伸手帮玉箫潇把一缕黏在额头的碎发拨到耳后。“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玉箫潇想说“没事”,嘴刚张开,膝盖窝就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她的腿刚好是软的。
“啪嗒。”她跪在了地上。
宁荣荣站在她身后,收回膝盖,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笑,笑意不深。“你这个状态,还能打过谁?”
玉箫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朱竹清弯腰把她扶起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走到餐厅。
徐智笠已经摆好了碗筷,桌上几盘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盆枸杞猪肝汤,还有一碟红枣糕,全是补气血的。朱竹清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玉箫潇碗里,宁荣荣舀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左一下右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玉箫潇连说话的工夫都没有,嘴里的还没咽下去,碗里又多了。
吃饱喝足,玉箫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暖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肌肉的酸痛减轻了,头也不那么晕了。
“谢谢。”
朱竹清收碗,宁荣荣擦桌,徐智笠端走空盘子。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说“不客气”。
玉箫潇闭上眼睛,重新感受身体的变化。
王冬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肩膀碰了碰霍雨浩。“她这样真的没事?别人至少还知道劳逸结合,她是往死里练。再这么下去,身体迟早垮掉。”
霍雨浩摇了摇头。“死倔是她的特点,谁劝都没用。”
王冬皱了皱眉。“那怎么办?总得想个办法。”
霍雨浩也想,他问过天梦和冰帝。天梦说人类的修炼方式他不了解,冰帝说剑术问雪帝,但雪帝不会教外人。
王冬叹了口气。
两人同时看向餐厅里正乐滋滋吃小笼包的谢邂。谢邂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后背一阵发凉。他抬头,就看到霍雨浩和王冬笑眯眯地看着他。护食的本能让他一把搂住笼屉。“这是我的!想吃找徐智笠做!”
两人笑得更开心了。“我们不是想吃包子。是有事拜托你。”谢邂瑟缩了一下。“杀人放火我不干的……”
第二天,训练场。玉箫潇和谢邂面对面站着。
木剑在手,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约定不准使用武魂,纯肉体对决。
“先说好,”谢邂把木剑在手里转了个花,“输的人请客。”
玉箫潇没有接话,握紧剑柄。
谢邂先动了。他的剑术在这段时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舞长空根据他的武魂特性,特意将剑术修改为突刺和挥击为主的风格,每一剑都快到看不清轨迹。玉箫潇侧身避开第一剑,木剑顺势横扫,朝他腰侧削去。谢邂不退反进,手腕一翻,木剑从下往上撩,直刺她的下巴。玉箫潇后仰避开,剑尖擦着她的下巴过去,只差一点。
两人的剑术风格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谢邂的剑快、准、狠,每一次攻击都直奔要害;玉箫潇的剑则多了几分诡异,刺人胯下、剑扫人目、下劈人肩、撩剑人臂,这些招式不是舞长空教的,也不是剑斗罗教的,是她自己从对战中琢磨出来的。木剑在她手里像一条蛇,灵活多变,招招不离对手的要害。但谢邂感觉少了点什么——不是不够快,不是不够准,是少了“人”的感觉。她的剑像一台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在预设轨道上,精准但没有意外。
玉箫潇也感觉到了谢邂的变化。他的身体太灵活了——手腕扭动时,前臂的肌肉群在协同发力;身体侧转时,腰腹的肌肉在蓄力;每一次挥剑都不是单一的部位在动,是全身的肌肉和骨骼在同时运转。这就是气血之力,不是被动的、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射,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全身调动。
谢邂的剑从刁钻的角度刺来,她躲过了,但节奏乱了。她想切回七杀剑诀,越是急切,节奏越乱。
“啪——”
木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沙地上。
“得手了!”谢邂大喝一声,还没来得及庆祝,玉箫潇的手刀已经劈了下来。魂力包裹着手掌边缘,比剑还锋利。
“咔嚓——”谢邂手里的木剑断成两截。
谢邂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又抬头看着偏过脸去、一脸“我什么都没做”的玉箫潇。“你这是作弊!”
玉箫潇看着天空,假装没听到。
场边的众人也没想到玉箫潇急眼了直接把剑劈了。
“结果呢?”王冬问。
“谢邂赢了。”霍雨浩合上笔记本。
“那玉箫潇最后那一下算什么?”
“算急眼。”
大家忍不住笑了。
谢邂把断剑扔到一边,走到玉箫潇面前。玉箫潇还在看天,耳朵尖是红的。
“你的动作太机械了。”谢邂开门见山,“挥就是挥,刺就是刺。哪怕你把挥和刺连在一起,也是‘挥,然后刺’,中间有一个‘然后’。人的动作不是这样的。”他把右臂伸出来,手腕扭动,前臂的肌肉群在皮肤下起伏,像一条条小蛇在游动。手臂内弯,身子侧扭,半个身子的骨骼和肌肉都在同一时刻运作。
玉箫潇看着他的手臂。那扇关了很久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人的动作不是一个一个连起来的,”谢邂收回手臂,“是同时发生的。你动手腕的时候,你的手臂也在动。你动手臂的时候,你的肩膀也在动。你动肩膀的时候,你的腰也在动。你不需要想‘先动哪再动哪’,它们自己会一起动。”
门开了。
玉箫潇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她需要消化今天学到的东西,需要把七杀剑诀和“人的感觉”融合在一起,需要把那扇门彻底推开。她打算好好休息一下,然后下午接着练。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了小舞。
小舞站在训练场边的银杏树下,不知道站了多久。
玉箫潇沉默了。小舞也沉默着。玉箫潇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小舞看着她,不说话,嘴角微微弯着,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做错了事,我在等你自己认错”的笑。
玉箫潇低下头。“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练太狠。”
“还有呢?”
“不该不听大家劝。”
“还有呢?”
玉箫潇想了很久。“不该让你担心。”
小舞看着她,终于笑了,伸手拉住玉箫潇的手腕,力气不大,但玉箫潇不敢挣。“走了,休息。”
“我下午还要——”
“下午也休息。”
“明天——”
“明天再说。”
玉箫潇被她拉着走出训练场,回头看了一眼。谢邂正在捡地上的断剑,霍雨浩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王冬站在他旁边偷看,徐智笠在收拾包子笼屉,朱竹清在整理兵器架,宁荣荣在阳光里伸懒腰。没有人在看她。
谢谢你们。玉箫潇在心里说了一句,跟着小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