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天斗城的焦灼等待,唐三的日子过得堪称奢侈。
冰火两仪眼。碧绿色的泉水从地底涌出,乳白色的池水静静流淌。一寒一热,一阴一阳,在这片被天地遗忘的山谷中交相辉映。唐三蹲在泉眼边,看着一株刚破土而出的仙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在这里待了几天,一株株仙草破土而出。他简直爱死了这个地方。但他没有急着采摘,而是先把独孤雁的毒解了。独孤雁的毒不深,她还年轻,毒素还在可控范围内,几味药材配下去,她的脸色就好了很多。独孤博站在旁边,看着唐三配药、熬药、喂药,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你的毒术谁教的?”独孤博问。
“自己学的。”
独孤博没有再问,他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唐三的“自己学的”。独孤雁喝了药,睡了。独孤博站在她床前,看着她的脸,很久没动。
唐三以为他在担心,想说几句安慰的话,独孤博先开了口。“老夫的毒,你能解吗?”唐三看着他。
独孤博的毒素在体内积攒了太多年,已经深入骨髓。和独孤雁不一样,他是真的不好治。唐三把过脉,看过他的舌苔,问过他这些年中毒后的反应,在脑海中把所有的信息整合在一起,想了很久。
“能治。但治不好。”
独孤博的眉头皱了起来。
唐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里取出纸笔,写了一副药方,递过去。“这副药能缓解您的症状,但不能根除。您的毒已经和您的武魂融为一体了,解了毒,您的武魂也会受损。唯一的方法,是把毒逼到一处,与您的身体共存。”他指了指独孤博的躯干,“您有一块魂骨。把毒逼到那里,以毒为攻,以毒养骨。您的魂力不会受损,您的毒也不会消失。”
独孤博看着那张药方,沉默了很久。“你这个小怪物,懂得倒是多。”
唐三笑了笑,没有接话。独孤博点了头,把毒逼入魂骨。突破的那一刻,多年不敢触碰的瓶颈,像一扇被推开的门,魂力突破了。
独孤博睁开眼睛,看着唐三。“小怪物,你今年多大?”
“十二。”
独孤博沉默了一会儿。“可惜了,再大几岁,我把雁子许配给你。”
唐三的头皮麻了一下。“前辈,我不——”
“我知道。”独孤博打断了他,摆了摆手,“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但我欠你一个人情。封号斗罗的人情,不是谁都能拿到的。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找我要。”
唐三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然后转身看向满山谷的仙草。眼睛又亮了。
独孤博看着他的表情,以为他会拔很多。唐三蹲在泉眼边,一株一株地看,看完一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挑选。
第一株,九品紫芝。固本培元,温养经脉,药性温和,谁都能用。这一株,他打算给大师。大师这一生都在研究武魂理论,自身的修为却因为武魂缺陷停滞不前。九品紫芝不能根治他的问题,但能温养他的身体。
第二株,奇茸通天菊。强攻系魂师的至宝,能打通天地之桥,让魂力运转畅通无阻。这一株,他打算给谢邂。谢邂的双生武魂和先天满魂力让他的修炼速度远超常人,但他的魂力运转一直有个小问题——不是瓶颈,是“太快了,根基不稳”。奇茸通天菊能帮他夯实基础。
第三株,望穿秋水露。唐三想不到,冀能找到如此适配于霍雨浩的仙草,如此适配于他的灵眸,说不定能使他的灵眸二次进化。
第四株,八瓣仙兰。药性温和,固本培元,能化解一切毒素,增强服用者的体质。这一株,他打算给玉箫潇。玉箫潇的九凤来仪箫和精神力息息相关,八瓣仙兰能温养她的精神之海,让她的精神力更加凝实。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最适合她的仙草。
第五株,水仙玉肌骨,是给小舞的,可以增强小舞的身体韧性和反应程度,对于使用人数的小舞也是大的加强。
而他自身,已经在过程中使用了烈火杏娇疏和八角玄冰草,这两株相生相克的仙草,也使自身的蓝银草做到了火免和冰免,经过冰火两仪眼的滋养,他自身的等级也拉到了30级,果真是植物宝地啊。
独孤博看着他。“好了?”
“好了。”唐三面不改色,“多谢了,老毒物,这株仙草你拿着,这株仙草叫做血色天鹅吻,唯一的能力就可以大幅提升你的毒性,要谨慎使用,谨慎使用,谨慎使用。”
“好小子,不亏我这么多天鞍前马后,还懂得给我送仙草了,不过话说你小子怎么知道这么多仙草的用途?”
唐山讪讪地说“偶然间得到过一本记载,这些仙草的秘籍,不过很早以前就丢失了。”
独孤博也知道唐三不肯说实话,但是他也没有去逼他。
于是又说道“算你小子运气好”
独孤博没有再问。
唐三满意地合上如意袋。大师的、谢邂的、霍雨浩的、玉箫潇的、小舞的、自己的、还有一株是给霍雨浩的望穿秋水露。他把每一种仙草的用途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大师的九品紫芝温养身体,谢邂的奇茸通天菊夯实根基,霍雨浩的望穿秋水露加强灵眸,玉箫潇的八瓣仙兰温养精神之海,小舞的水仙冰肌骨,增强身体柔韧性。还带了一些其他的现场,比如相思断肠红,这株传说中的仙草竟也生长在冰火两一眼边上,再比如幽香绮罗仙品,绮罗郁金香,地龙金瓜等。还留下一大部分没有去采摘,并且用自身魂力也蕴养了一些。
唐三走出山谷的时候,晨光刚刚越过山脊。阳光照在冰火两仪眼的泉面上,碧绿色和乳白色的水波交相辉映。唐三站在山谷入口,回望了一眼。这里的每一株药草都在晨光中轻轻摇曳。
他的二十四桥明月夜里,多了几株仙草。他开始期待,期待回到天斗城的那一天,期待看到大家惊喜的表情。
自从得了谢邂的启发,玉箫潇总算跨过了七杀剑诀的门槛。气血、魂力、精神力三者的融合不再是无迹可寻的玄学,而是可以被感知、被复制的经验。十次里能成功一次。
这不够。一招剑法,十次里只能成功一次,等于没有。战场上对手不会给你试错的机会,一次失手可能就是生死之别。所以她继续练。
但她很快发现,成功的那一次和三者的融合无关,和另一种东西有关——精神力的状态。气血和魂力的配合已经基本稳定了,差的是精神力。每次成功融合的时候,她的精神力都处于一种特别的状态里——不是平静,是另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想起宁荣荣说过的话。那天在训练场边,宁荣荣看着剑斗罗在远处练剑,忽然捂住眼睛,肩膀缩了一下。“剑爷爷那会儿不知道在练哪一式,我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喘不过气,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动不了。”她顿了顿,“我当时很小,被吓哭了。”
玉箫潇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来,那种感觉应该是杀意。被剑斗罗修炼时无意间散发出的杀意波及到了,一个九十五级封号斗罗的杀意,哪怕只有一丝,也不是一个小女孩能承受的。问题就在这里——杀意。七杀剑诀需要杀意。
玉箫潇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剑六年,打过比赛,砍过人,见过血。但她有杀意吗?她不知道。她杀过一个人,但那次不是她想杀,是对方自己撞上来的。剑刺穿胸膛的那一刻,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愣住了。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杀过人。不是不能,是潜意识里在躲。
所以问题不是怎么融合三种力量,是怎么起杀心。抱着杀死对方的态度用剑?玉箫潇扶额,感觉这个方向不太对。如果七杀剑诀需要杀意,那来找剑斗罗指点剑术的人也太惨了,即分胜负也决生死。但剑斗罗教过的人不少,没听说哪个死在他剑下。一定有什么地方想岔了。
她捂着脑袋,头疼。
“潇潇?”小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玉箫潇转过身,所有人都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她。小舞站在最前面,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宁荣荣站在小舞旁边,脸上没了平时的笑。谢邂抱着剑靠在树干上,表情看不出什么。霍雨浩的笔记本翻开了一半,笔夹在指间没动。王冬站在霍雨浩旁边,朱竹清从阴影里走出来,徐智笠手里还拿着一个没送完的包子。
“你脸色很差。”小舞走过来,手背贴上玉箫潇的额头,“是不是练过头了?发烧了?”
“没有。”玉箫潇的声音有些哑。
宁荣荣也走过来,看着玉箫潇的脸色。“是不是太难了?要不要我请剑爷爷过来指点指点?”
玉箫潇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包子塞进了她嘴里。徐智笠站在她面前,圆圆的脸上是无奈的表情。“你肯定会说‘没事’。先吃。”
玉箫潇咬着包子,看着面前的五个人。小舞的眉头还皱着,宁荣荣还在等她的回答,谢邂的姿势没变但目光一直在她身上,霍雨浩的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动,王冬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朱竹清从阴影里走到了光下。他们在等她说“没事”。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六年——练剑摔倒了,没事;被打得满身淤青,没事;第一次杀人吐了一整夜,没事;骨折了,没事。只要她说“没事”,他们就会信,因为她从来不说谎。她说不好的事,就是真的不好;她说了没事,就是真的没事。这一次,她说不出口。
“我好累。”玉箫潇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眼眶红了,忍一忍就过去了”的泪,是大颗大颗的、怎么都止不住的、从心底往外涌的泪。她用手背擦,擦不掉。用袖子擦,也擦不掉。那根绷了六年的弦,断了。
她推开众人。一个人走进房间,关上门。角落。她蜷缩在角落,身体缩成小小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
为什么要这么拼?天塌了有个子高的人顶着,她只是一个辅助系魂师,老老实实站在后排给队友加增益,不就行了吗?练剑做什么?学七杀剑诀做什么?把自己逼成这样做什么?
小舞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谢邂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霍雨浩的笔记本合上了,朱竹清站在门框边,宁荣荣靠在墙上,徐智笠低着头,手里的包子凉了。舞长空来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白衣胜雪,银发如霜。他的面色阴沉——那张脸本来就冷,阴下来的时候更吓人。谢邂以为他要发火,跨出一步挡在小舞面前。“老师,潇潇她不是故意——”
“让开。”舞长空说。不是斥责,是平静的,没有情绪的两个字。
谢邂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火,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深水。他让开了。
舞长空推开门。玉箫潇蜷在角落,脸埋在膝盖里。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没擦干的泪痕。看到来人的脸,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舞长空在她旁边坐下,动作不重,像怕惊动什么。门没关,走廊里的人能看到,但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你逼自己太紧了。”这是舞长空说的第一句话。
玉箫潇没有说话。
“你练剑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不变弱。你怕的不是输,是输了之后,那些需要你的人怎么办。”舞长空看着对面的墙壁,“你从六岁开始就这样。不是天生的,是后来变成这样的。记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
玉箫潇记得。从诺丁城的小树林开始,从谢邂第一次被她戳到手腕开始,从唐三的玄玉手夹住她的剑开始,从霍雨浩的精神探测覆盖整个训练场开始,从朱竹清第一次叫她“潇潇”开始。
“我从不说你们是我的学生。”舞长空的声音不高不低,“因为你们不是我的学生,是我的弟子。弟子和学生的区别,我分得很清。你们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六岁到十二岁,从诺丁城到天斗城。你们摔了,我扶起来。哭了,我等着。笑了,我看着。我看着你们从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你问我有没有崩溃过?”他沉默了片刻,“有。很多次。比你多的多。你现在经历的,不过是人生中很普通的一段。未来回头看,现在的痛苦就像石子落入水中,溅起水花,掀起涟漪,然后沉下去。未来还有更大的风浪等着你。”
舞长空站起来,伸出手,弹在玉箫潇的额头上。不重,但声音很响。
玉箫潇捂着额头,红着眼眶瞪他。
“七情六欲是人都会有。哭过就好了。”舞长空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回头。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人看着舞长空走出来,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消失在走廊尽头。谢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房间里,玉箫潇坐在角落,额头还残留着被弹过的触感。不疼,但很清晰。她伸手摸了摸被弹过的地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那是笑。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觉得好笑。舞长空安慰人的方式就是弹人脑门?那以后谢邂崩溃了,岂不是要被弹成寿星公?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天斗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谁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夜幕上。街上有人声,有马车声,有小孩的笑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传过来,热闹得很。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门被敲响了。不重,三下。
玉箫潇转过身。“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小舞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看了一眼玉箫潇的脸,确认她不是在强颜欢笑,才把门推大,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朱竹清、宁荣荣、谢邂、霍雨浩、王冬、徐智笠。
“我没事了。”玉箫潇说。
这次没有人在心里说“她在说谎”。因为她的眼睛是亮的,虽然还肿着,但里面有了光。
“我知道。”小舞抱住玉箫潇,“但你以后不许一个人躲起来哭。”
玉箫潇拍了拍小舞的背。“知道了。”
“还有,不许说‘没事’。”
“……这个可能改不了。”
小舞在她背上捶了一下,力气不大。
史莱克学院。破旧的大门,歪斜的牌匾,坑坑洼洼的土路。他回来了。
唐三还没站稳,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呼。“三哥!”马红俊从校门里冲出来,差点撞翻门口的石墩,转身就往里跑,声音传遍了半个学院。“三哥回来了!三哥回来了!”
戴沐白第一个冲出来。奥斯卡第二个。赵无极跟在他们后面。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你没事吧?独孤博有没有把你怎么样?这些天去哪了?唐三一一回答,笑着说没事,没有,只是去了一个地方修行。
他环视了一圈,没有找到小舞。“小舞呢?”
“去天斗城了,找你那个朋友玉箫潇。”马红俊嘴快,“你被抓走那天晚上她就走了,拦都拦不住。”
唐三点了点头,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正好。可以一次性把东西都送完。
和大家寒暄了一阵,唐三找了个空隙,走到大师身边。“老师,借一步说话。”
大师看了他一眼,跟着他走到学院后面的小树林。唐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里取出一个木盒,递过去。大师接过木盒,打开。一株紫色的灵芝静静地躺在盒中,芝身饱满,纹路清晰,紫色的光晕在阳光下流转,散发着清雅悠长的药香。
“九品紫芝。”唐三说,“可遇不可求的仙品。能温养经脉、固本培元,药性温和,谁都能用。老师您早年武魂受损,修为停滞,这株灵芝不能根治武魂的缺陷,但能温养您的身体,让您这些年积劳成疾的暗伤慢慢恢复。”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但大师听懂了。这株灵芝不能让他的武魂进化,但能让他的身体回到该有的状态。
大师捧着木盒,手在微微发抖。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不是被家族驱逐,不是被人叫废物,是空有一身武魂理论,却连自己的武魂都进化不了。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的武魂缺陷能弥补,如果他的魂力能突破三十级,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想了太多次,就不再想了。
“这太贵重了……”
“老师,您为我做了这么多,这是我唯一能报答您的。”唐三看着大师,“您收下吧。”
大师看着手里的九品紫芝,沉默了很久。“我收下了。”声音有些哑。唐三笑了笑,又交代了几句用法,便告别了众人。
他踏上了前往天斗城的路。鬼影迷踪步全开,速度快到路边的行人只觉得一阵风掠过,连人影都看不清。他今天格外轻快——不只是因为脚下有风,是因为他心里有期待。他想快点见到小舞,想快点把仙草交到她手上,想看到她惊喜的表情。也想看看谢邂的剑术进步了多少,想看看霍雨浩的精神探测范围又扩大了多少,想看看玉箫潇的九凤来仪箫练得怎么样了。
他有点想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