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舞长空谈心之后,玉箫潇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不是换了一个人,是把那层绷了六年的壳卸掉了。以前她像一柄被拉满的弓,弦绷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断。现在那张弓松了弦,靠在墙角,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起,躺在床上发呆,看天花板上的木纹,看窗外树影婆娑,看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被面。饿了喊一声,有人把吃的送到床边。渴了杯子递到嘴边,连手都不用伸。
小舞、宁荣荣、朱竹清三人出门逛街,她罕见地没有跟去,只说了一句“帮我带几本话本回来”。三人在街上挑了半天,给她带了天斗城最火的话本回来,她躺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精彩处还会笑出声来。笑完了把话本往脸上一盖,继续躺着。
谢邂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玉箫潇歪在沙发上,手里捏着话本,脚边是剥了一半的橘子皮。朱竹清坐在她旁边,她的脑袋枕在朱竹清腿上。小舞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往她嘴里送。宁荣荣坐在茶几对面,不时给她添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我们是不是成了她一个人的仆人了?”谢邂把水果放在桌上,在霍雨浩旁边坐下。
霍雨浩正在切苹果,刀工很稳,皮削得薄而不断。头都没抬。“潇潇平时照顾大家忙前忙后,连轴转的时候也没见你心疼。现在休息几天就受不了了?”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她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谢邂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闭嘴了。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了。“你不觉得她这样太懒散了吗?咱们不会养出个废物吧?”
霍雨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王冬端着空杯子从旁边经过,听到了也没说什么。徐智笠在厨房和面,面粉飞得满身都是。没人理他。
谢邂决定去找最有权威的人。舞长空在训练场上练剑。银白色的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光弧,剑气纵横,地上的落叶被剑气卷起,在空中旋转,久久不落。
“老师,”谢邂站在训练场边,等舞长空收剑才开口,“您不去看看潇潇?”
“看什么?”
“她那个样子——天天躺着,什么都不做,就知道吃吃喝喝。”
舞长空把剑收入鞘,银白色的剑身没入剑鞘发出一声清响。“让她休息。”
“可是——”
“她累了。”舞长空看着他,“从六岁到现在,她没有休息过一天。练剑、修炼、比赛、照顾你们。她不是铁打的。休息几天怎么了?”
谢邂被噎住了。
舞长空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你看她,是不是比前些天脸色好多了?”
谢邂回想了一下,玉箫潇的脸确实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不像前段时间那样削瘦苍白。
“有坏毛病的人,看起来更有人味。”舞长空说完,走了。
谢邂端着水果往回走,推开门的那一瞬,正好看到玉箫潇从朱竹清腿上坐起来,接过宁荣荣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又靠回小舞肩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一只被伺候得很舒服的猫。小舞的手还在她脸上揉着,宁荣荣伸手也捏了捏她的脸,她也不躲,眯着眼睛,任她们揉搓,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
谢邂捂着心口,不是被这幅画面美艳到了,是羡慕。他也想有美女左拥右抱。
小舞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弯。“谢邂,你想享受也可以找霍雨浩、王冬和徐智笠这么搞啊。我们这是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的接触,你们男孩子也可以。”声音不大,客厅里的人刚好都能听到。
霍雨浩端着水果盘的手顿了一下,默默把水果盘放在桌上,默默站起来,默默远离谢邂。
徐智笠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看了看谢邂,又看了看霍雨浩,缩回去了。
王冬端着空杯子从走廊经过,正巧听到小舞这话,脚步停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谢邂站在客厅中央,左右看了看,空空荡荡。他欲哭无泪,谁想和一群男的紧贴在一起?还有,用不着这么嫌弃自己吧!
玉箫潇变了。不只是懒了。
以前她那张脸好看是好看,但总带着一股“别靠近我”的清冷。现在那股清冷没了,眉眼舒展开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整个人像一朵被泡开了的花,每一片花瓣都舒舒服服地舒展着。她还学会了撒娇。想吃什么了,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被看得久了,没人扛得住。
小舞扛不住,宁荣荣扛不住,朱竹清嘴上不说但每次都会照做。谢邂嘴上喊“你够了啊”,手已经把吃的递过去了。
霍雨浩给玉箫潇切水果的时候,切得格外仔细。苹果削皮切块,橙子去皮去络,葡萄一颗颗洗好放在小碟子里,连牙签都备好了。
王冬说潇潇这几天变了好多。霍雨浩点了点头,“是变了好多。”王冬看着他,“你觉得是好是坏?”霍雨浩想了想。“以前她是绷着的。现在松了,是好事。”他顿了顿,“人不能一直绷着,不然迟早会变成绷绷炸弹的。”
玉箫潇的脸圆润了不少,削瘦的下巴变得柔和,颧骨也不那么突出了。皮肤比以前更有光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小舞揉着她的脸,爱不释手。“上次摸到这种触感还是上次。”
宁荣荣听到这废话文学忍不住笑了,伸手也捏了捏玉箫潇的脸,手感确实好。
玉箫潇像一只布偶猫,眯着眼,任由她们揉搓。不反抗,也不主动。小舞的手从她脸上滑到她肚子上,停了一下。“你马甲线没了。”
玉箫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原本平坦紧实的小腹微微凸起了一小块。她伸手捏了捏,软软的。朱竹清在旁边看着,犹豫了一下,伸手也掐了掐玉箫潇的肚子,捏了捏那层软肉,然后沉默了。不是嫌弃,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玉箫潇倒是无所谓。马甲线没了可以再练,小肚子长了可以再减。天天躺着的快乐是实实在在的,过了这村没这店。
当然,玉箫潇并不打算一直这样懒散下去。
玩就好好玩,学就好好学。该玩的时候玩,该学的时候学,不要在该做某件事的时候做另一件事。这是她从上一世带过来的道理,刻在骨头里,忘不掉。
休息了几日,觉得差不多了。玉箫潇换上练功服,走出房间。谢邂看到她,愣了一下。“你要晨练?”
“嗯。”
“你行不行啊?”
“你管我行不行。”
晨练比想象中要累得多。几天不练,肌肉像忘了怎么发力。跑了几圈就开始喘,以前轻松完成的动作,现在做起来像拖着沙袋。她咬着牙坚持,大口大口地喘气。
回到住所,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不想动了。小舞帮她倒水,宁荣荣帮她揉肩膀,朱竹清把早餐端到她面前。她连手都不想抬,张嘴等着人喂。
谢邂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嘀咕。“这是练完了还是没练?”没人理他。
玉箫潇嚼着包子,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小舞在帮她倒水,宁荣荣在帮她揉肩膀,朱竹清在帮她布菜,谢邂在嘀咕,霍雨浩在记笔记,王冬在看霍雨浩记笔记,徐智笠在厨房包包子。
她在心里说,不急,慢慢来。
宁荣荣站在窗边,看着沙发上瘫成一条咸鱼的玉箫潇,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刚到史莱克的时候。七宝琉璃宗的小公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跑两步就喘,练一会儿就叫苦。弗兰德说她,大师也说她,她不服气,觉得自己已经够努力了。后来才明白,她不是在努力,是在表演努力。真正的努力是不说话的。玉箫潇从来不叫苦,从来不喊累,摔倒了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她把所有的不容易都咽进肚子里,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别人。
现在她不咽了,她开始把那些不容易吐出来。宁荣荣看着玉箫潇,像在看过去的自己。但她比过去的自己强。强得多。
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三下。谢邂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回头,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厅。“唐三回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客厅各个方向涌来。小舞跑在最前面,头发都没来得及扎,散在肩上。“三哥!”她冲过去,像一颗从炮膛里射出去的炮弹,整个人撞进唐三怀里。
唐三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腰被撞得有点疼,但他没松手。手放在小舞头顶,轻轻揉了揉。“我回来了。”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眼神意味深长。
唐三轻咳了一声,环顾四周。谢邂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坏笑,霍雨浩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着不知道在记什么,王冬站在霍雨浩旁边表情有些微妙,朱竹清端着水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宁荣荣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玉箫潇身上。
“潇潇,你是不是胖了?”唐三的语气很认真。
所有人愣住了。小舞从唐三怀里抬起头,嘴巴微张。谢邂的坏笑凝固在脸上。王冬的微妙表情变成了“这人怎么说话”的微妙。连朱竹清都抬了一下眉毛。
霍雨浩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唐三,情商堪忧。”
玉箫潇挠了挠脸,怪不好意思的。“确实胖了点,都跟不上大家训练了。”
唐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大家围坐在长桌边,唐三简单说了这些天的经历,冰火两仪眼、独孤博、仙草。他讲得平淡,大家听得却感到十分奇异,最后都庆贺的说了句“恭喜”。这运气确实没谁了,被封号斗罗抓走,还提升魂力,获得仙草,大机缘这块没谁了。
唐三也听说了这些天发生的事。玉箫潇哭了——他看了玉箫潇一眼。邋遢——又看了一眼。撒娇——第三眼。他开始觉得自己亏了,这些画面他都没看到。玉箫潇被他看得发毛。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你现在这副“我在脑补你哭”的表情,大可不必。她端起水杯,假装没看到唐三的目光。
唐三收回目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里取出几个木盒,一一打开。几株仙草静静地躺在玉盒中,药香清雅,弥漫了整个房间。
“谢邂。雨浩。潇潇。小舞。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唐三把仙草分到每个人面前。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玉箫潇看着手中那株八瓣仙兰。兰瓣呈淡青色,半透明的花瓣上流转着柔和的光晕。药性温和,固本培元,化解一切毒素。适合精神力为主的魂师。这不就是他给自己挑的吗?但问题是——
“你是怎么精准挑到适合每个人的?”玉箫潇问。
唐三想了想。“独孤博那里什么都有,我看了一下功效,觉得谁适合就拿。”
玉箫潇看着手里这株仙草,又看了看霍雨浩手里的望穿秋水露,看了看谢邂手里的奇茸通天菊,看了看小舞怀里那朵被她轻轻搂着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的水仙冰肌骨。这和原著不一样了。原著里唐三拿了很多仙草,留了种子,带回史莱克给伙伴们。但那是史莱克七怪,是戴沐白、奥斯卡、宁荣荣、朱竹清、马红俊,还有小舞和他自己。现在这些仙草到了谢邂、霍雨浩、玉箫潇还有小舞手里。
算了。原著是原著,现在是现在。她早就不纠结这个了。
“谢了。”玉箫潇把仙草收好。
谢邂还是忍不住对唐三说:“这东西是不是太贵重了。”霍雨浩没说话,只是把木盒盖好,动作很轻。
唐三看着他们。“从六岁到现在,你们帮了我不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小舞开心的捧着水仙冰肌骨,一边说三哥最好了,一边绕着萧潇跳来跳去。
玉箫潇看着这一幕,感觉也没变太多,主线该在的还在。
肩膀被拍了一下。谢邂凑过来,表情深沉,朝她摇了摇头。“节哀。”
玉箫潇看着他那张“我懂你”的脸。“……我看你是欠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