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所有人都睡了。
唐三走得匆忙，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桌上摊着几个空了的玉盒，空气里还残留着仙草清雅的药香。小舞靠在玉箫潇肩上，手里捏着一瓣吃剩的水仙玉肌骨，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
“潇潇。”小舞的声音很轻。
“嗯。”
“你说三哥怎么运气那么好？被封号斗罗抓走，还能带回来一兜子仙草。”她把花瓣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半透明的花瓣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片薄薄的云母。“我从小到大，连棵百年人参都没见过。”
玉箫潇没有接话。她看着小舞的侧脸——灯光下，小舞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耳朵尖尖的，微微向上翘，被头发遮住了一半。
魂兽化形。
这个念头在玉箫潇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从唐三拿出仙草那一刻就开始转，转到谢邂吃了奇茸通天菊，转到霍雨浩服了望穿秋水露，转到她自己吞下八瓣仙兰，转到小舞抱着水仙玉肌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一直在想，想到了现在。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六年前在诺丁城第一次见到小舞，她就知道——这个扎着蝎子辫、爱穿粉红色衣服、笑起来像春天的女孩，是一只在星斗大森林里活了十万年的柔骨兔。不，或许在觉醒自己所有记忆那刻，什么都知道了。
玉箫潇直勾勾的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照顾了六年的少女，12岁的少女，身形开始慢慢张开，面容也变得娇俏媚人，无论谁看，都会赞叹对方一定能成为倾国倾城的美人。。。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是人。
玉箫潇嘴唇张开又闭合，张开又闭合，想不出什么话，因为她要和她爆了，但是该说什么呢？
最后
她不想了。
小舞还在看那瓣花，没注意到玉箫潇的目光。玉箫潇深吸一口气。“小舞，我有话跟你说。”
小舞抬起头。“怎么了？你表情好严肃，不会是要告诉我你其实是个男的吧？”
玉箫潇一顿，挖槽，我以前动手动脚被发现？
小舞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放下花瓣，坐直了身体。“潇潇，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玉箫潇看着她。“小舞，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会感到恐惧，但一定要听我说完。”
“？”
“我知道你是魂兽化形。”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远处的虫鸣，唧唧唧，一声接一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小舞没有说话，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在说什么？”小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是魂兽。十万年柔骨兔，化形成人。”玉箫潇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星斗大森林来的。”
小舞的脸白了。不是那种“脸色不好”的白，是血一瞬间从皮肤下面退去的白。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在开什么玩笑”，但看到玉箫潇的眼睛，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玉箫潇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那种“你是异类”的疏离。只是平静，像一潭深水，倒映着她的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小舞的声音哑了。
“见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了。”
小舞的眼睛红了，泪水大滴大滴的落下。“所以。。。你是故意不说的？”
“嗯。”
“你对我好都是装的？”
“那倒不是。”
“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玉箫潇看着小舞红了眼，沉默了片刻，艰难道：“其实我们前世是好朋友。”
“诶？”
“上一世，因为某些原因，所以我陨落了，六年前看到你想起了一切。”玉箫潇磕磕绊绊的说出了一个编造秘密，其实玉箫潇也清楚自己不擅长撒谎，尤其是现编的。
偏偏此刻小舞信了，可能是因为悲伤的缘故，小舞没发现玉箫潇撒谎，更多以为是因为这个惊人的秘密不好说，所以才磕磕绊绊的。
“原来我们上一世也是朋友！”听到玉箫潇的话，小舞的泪水都止住了，悲伤过后心中划过的是惊喜。
“。。。（这妮子信了）”玉箫潇忍不住想，这妮子，哪天把她卖了，这妮子估计都在帮她数钱。
“那萧潇现在才和我说？”
“原本，我就想重来一次，等实机成熟再说的。”
“所以现在是？”
“天斗城有封号斗罗。”
小舞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了，她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等等，没事没事，只要不是刻意用精神力侦查，他们是感应不到你的。”玉箫潇顺了顺小舞背，让她冷静冷静。
“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未来。”
“未来。。。？”
“未来你一定会和唐三他们去更高级的地方，未来也绝对会面对封号斗罗。”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就此止步吗？”
“没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能不能别打断我。”玉箫潇无奈敲了敲小舞小脑袋。
“哎呦。。。”小舞捂着脑袋可怜兮兮的看着玉箫潇。
“唐三有和你说过，他都带了哪些仙草吗？”
“有啊？这和三哥有什么关系？”
“有。”玉箫潇抬起头，“你知道相思断肠红吗？”
小舞歪了歪脑袋。“相思断肠红？那是什么？”
“是你今后能不能随意游玩的通行证。”
小舞沉默了。
玉箫潇看着她。“那株仙草，能让你彻底看上去像是人类，你帮你在封号斗罗面前，隐藏魂兽气息。”
小舞的手在发抖。“你是希望我找三哥要吗？可是效果不止如此吧？如果真这样三哥不可能采回来。”
“我知道。”玉箫潇打断了她，“但你想和唐三。。。我，谢邂，雨浩他们在一起吗？”她看着小舞的眼睛，“小舞这是你要做的决定，我只能告诉你有什么选项。”
小舞看着玉箫潇，看着这个照顾自己六年的少女，看着这个“前世”的好朋友。
“你想要那株花吗？”玉箫潇问。
小舞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想要。但你不敢开口。因为你不知道怎么解释你为什么要那株花。唐三会问你，你要编一个理由。你不想骗他。”
小舞点了点头。
“我帮你想理由。”玉箫潇的语嘴角勾出一抹坏笑，“三哥～能不能给我一株红色的仙草～我最近喜欢红色。”她顿了顿，“唐三不会怀疑的。你本来就是个爱美的小姑娘。”
小舞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一下。“你在教我怎么撒娇？”
“对，这也是生存之道。”玉箫潇说，“等时机到了，你会亲口告诉他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还不安全，他还不强。你们都需要时间。”
小舞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人类的手没有区别，一样的五根手指，一样的指甲，一样的掌纹。但她知道不一样。在皮肤下面，在骨头里面，在灵魂深处，她是不同的。
“潇潇。”她的声音很小。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不是谢你这个。”小舞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了光，“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也谢谢你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做我朋友。。”
玉箫潇伸手摸了摸小舞的头。小舞的头发很软，像上好的丝绸。“这算什么？我可是很喜欢你的，怎么会害你呢？而且对付你，我有的是办法把你打趴。”
小舞被她气笑了，在她手上轻轻拍了一下。“谁说我打不过你？上次切磋你明明输了。”玉箫潇没接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小舞靠过来，把脸埋在玉箫潇肩上，声音闷闷的。“潇潇，我明天就去找三哥要那株花。”
“嗯。”
“你不怕我被拒绝？”
“他不会拒绝的。他对你，什么时候拒绝过？”
小舞的脸更红了。不是气红的，是另一种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子。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不敢抬起来。玉箫潇没有再说话，手轻轻拍着小舞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窗外虫鸣声声，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下，又三下。
小舞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靠在玉箫潇肩上，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玉箫潇没有动，肩膀被压麻了也没动。她低头看着小舞的睡脸，忽然觉得，原著里那些关于小舞的描写，那些“十万年柔骨兔”“化形成人”“为爱献祭”的字眼，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坐在她肩上的这个女孩，会笑，会哭，会撒娇，会生气，会在唐三来的时候故意挡在她前面。她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有眼泪。她不是“十万年魂兽”，她是小舞。
玉箫潇轻轻地把小舞放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小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裹紧了。玉箫潇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到窗边。月亮很圆，挂在银杏树的枝头，像一盏灯。她从袖中取出九凤来仪箫，没有吹，只是握着。箫身温润，九道金纹在月光下隐隐流转。
明天，小舞会去找唐三要相思断肠红。而她为小舞找了个撒娇的办法，唐三不会拒绝的，因为唐三从来不对小舞设防。他会把那株花给她，不问原因，不问用途，只是给。因为那是小舞要的。
玉箫潇把箫收回腰间，关上窗户。小舞已经睡熟了，被子滑下来一角，露出半边肩膀。她走过去把被子拉好，在小舞身边躺下。小舞在睡梦中靠过来，脸贴着她的手臂，呼吸温热，带着水仙玉肌骨残留的清香。
玉箫潇闭上眼睛。
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