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战结束后的那天晚上,宁荣荣一个人坐在客栈天台上。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她的头发在肩头轻轻飘动。她把腿蜷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天斗城的万家灯火。街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下,又三下。
白天那场团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七宝琉璃弹的威力够了,准头也还行,但凝聚时间太长了。长到小舞能从擂台另一头冲过来打断她,长到玉箫潇的剑气能精准地找到她的位置。如果凝聚时间能缩短一半,如果小威力的聚能更熟练,如果她能在移动中凝聚魂力——那她就不只是一个站在后排等死的辅助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怕惊动她。宁荣荣没有回头,这个时间会上天台的人,这个走路的方式——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像在走路,更像在丈量距离。是玉箫潇。
玉箫潇在她旁边坐下来,什么也没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灯火。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玉箫潇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八瓣仙兰的药力还没有完全吸收,会从毛孔里渗出一点,像体香但不是体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宁荣荣先开了口。
“你不在房间,也不在楼下。能去的地方不多。”玉箫潇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宁荣荣偏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玉箫潇脸上,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不是那种刀削斧凿的凌厉,是温润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玉石。从认识玉箫潇到现在,她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找谁聊过天。她永远是被找的那个。
“潇潇,你说我的武魂,是不是很没用?”宁荣荣的声音很轻。
玉箫潇听了口水差点呛住。“七宝琉璃塔是天下第一辅助武魂。七种增幅,覆盖全面,没有短板。如果这算没用,那天下就没有有用的武魂了。”
“但它有极限。”宁荣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七层。永远只能到七层。我爸爸是七层,我爷爷是七层,我太爷爷也是七层。七宝琉璃宗几百年来,没有一个人突破过七层。不是因为天赋不够,是武魂本身的限制。它的名字就叫七宝,所以它只能到七层。”
玉箫潇沉默了一会儿。“你信命吗?”
宁荣荣愣了一下。“什么?”
“你信不信,有些东西是天注定的,改不了,挣不脱,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宁荣荣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七宝琉璃宗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她,七宝琉璃塔只能到七层,这是命,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是武魂自带的枷锁。她信了。因为所有人都信,因为几百年来没有人打破过,因为她爸爸那么强的人都没有做到。她不信又能怎样?但她现在忽然有点不确定了。因为她见过不信命的人。
唐三,蓝银草废武魂,现在三十级,玉箫潇,辅助系,练剑,学七杀剑诀,在团战里一剑斩开了谢邂的领域。这俩人没有一个信命。
“我不信。”宁荣荣说。
玉箫潇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那你在愁什么?”
宁荣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她该怎么办?几代人都尝试过让武魂进化,可是几代人都失败了,七宝的七就是束缚他们的枷锁,如果可以她也不会信命的,但是有很多事都是事实。
她看向玉箫潇,玉箫潇也看着她,玉箫潇那宝石一样的黑瞳看着她,而那严重的自己倒映出自己有些难过的脸。
玉箫潇就这么看着她,温温柔柔的,什么都没说,但又感觉什么都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手已经和玉箫潇的手相握住了。
她。。。我。。。宁荣荣的脑袋突然想起和玉箫潇,不对是大家的日常,一起修炼,一起克服难关,她突然有点想笑,之前总劝玉箫潇多依靠他们,但是自己有麻烦,也只想着自己解决,自己也突然理解之前的玉箫潇了。
“潇潇,你说我的武魂,有没有可能突破七层?”宁荣荣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玉箫潇看着宁荣荣,她的眼里闪着光,似乎做了决定,轻笑一声。
“如果有办法呢?”玉箫潇说。
宁荣荣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办法?”
玉箫潇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怎么开口,怎么说才能不显得刻意,怎么说才能让宁荣荣相信——不是相信她,是相信这件事本身有可能。她召唤出九凤来仪箫,放在膝上。九道金纹在月光下隐隐流转。
“你知道我的武魂为什么进化了吗?”
宁荣荣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通了一些事。”玉箫潇看着手中的箫,手指轻轻抚过那九道金纹,“为什么辅助系武魂,就一定只能辅助,武魂只是我的一部分,而我是一个人,什么是我能做的,什么是我必须做的。”她顿了顿,“最后我和自己和解了,我就是我,我不会被任何人定义,我要做我该做的,然后它就进化了。”
她看着宁荣荣。“你的武魂也是一样。它叫七宝琉璃塔,所以它只能到七层——这是别人的定义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它也许不叫七宝琉璃塔?它只是还没长成它该有的样子。”
宁荣荣呼吸一滞。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种话。她爸爸没说过,剑爷爷没说过,七宝琉璃宗所有长辈都没说过。他们说的永远是“七宝琉璃塔是天下第一辅助武魂”“它的极限是七层”“这是命”。没有人问过她——你觉得它叫什么?它该长成什么样子?
“你说的这些,有根据吗?”宁荣荣的声音有点抖。
“没有。”玉箫潇很诚实,“因为这些都是我的猜想和我个人经历而已。”
“那还不是没办法嘛。。。”宁荣荣又萎了下去,那刚刚那些震撼人心的发言有为了什么。
看着宁荣荣蔫巴巴的样子,玉箫潇忍不住笑了出来,手放在宁荣荣脸上揉搓。
“唔~你干。。。嘛。。。”宁荣荣含糊不清道。
“哎呀~谁让我家荣荣这么可爱,忍不住想欺负嘛~”玉箫潇在心里感叹这手感真好。
松开手后,玉箫潇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比之前唐三装仙草的玉盒小得多,普通木头做的,打磨得很粗糙。
宁荣荣看着那个木盒。“这是什么?”
玉箫潇没有打开,只是把木盒放在宁荣荣手边。“你现在别问这是什么。回去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开。如果你觉得有用,就用。如果觉得没用,就还给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天冷了,别坐太久。”转身走了。脚步声不急不慢,一步,两步,三步,走下楼梯,消失在夜色中。
宁荣荣坐在椅子上,看着手边那个木盒。月光照在上面,木纹很清晰,是一块普通的松木。她伸手拿起木盒,很轻,轻到像什么都没装。她犹豫了片刻,打开了。
一株仙草静静地躺在木盒中。花瓣如翡翠,半透明的青色花瓣上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叶投在地上的光斑。花心处有一点极淡的紫色,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洇开,不浓不艳,恰到好处。
绮罗郁金香。宁荣荣认得它。七宝琉璃宗的典籍里有记载,传说中能让人脱胎换骨的仙品,几百年才开一次花,可遇不可求。她只在书里见过它的图画,还是黑白的。她以为这种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不存在于真实的人间。
她的手在发抖。这株花怎么会在这里?玉箫潇从哪里得来的?唐三带回来的仙草,她见过。谢邂的奇茸通天菊,霍雨浩的望穿秋水露,玉箫潇自己的八瓣仙兰,小舞的水仙玉肌骨,她记得每一株的样子,绮罗郁金香不在其中。唐三给的?什么时候给玉箫潇的?玉箫潇就把这株仙草直接给自己了?
宁荣荣看着手中那株仙草,翡翠般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她有些迷茫玉箫潇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照顾自己,开导自己,最后将珍贵的仙草让给自己。
宁荣荣的眼眶红了。她把木盒盖上,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抱着父亲给她做的布娃娃。那天晚上,她抱着那个木盒睡了。
第二天一早,宁荣荣去找玉箫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