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玉箫潇睁开眼睛,朱竹清还在睡,侧着身,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绵长。玉箫潇没有出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上练功服,把剑挂在腰间,推门下楼。
客栈大堂里,大家已经等了有一阵了。小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已经见底的白粥,筷子搁在碗沿上,正用手捏着第三根油条往嘴里送。宁荣荣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笼小笼包,吃得慢条斯理,蘸醋的动作透着七宝琉璃宗大小姐的教养。霍雨浩坐在角落,面前是一碗豆浆和半根油条,手里翻着笔记本,写写画画,不知道在记什么。
舞长空靠在门口,闭目养神。白衣胜雪,银发如霜,腰杆笔直,像一柄插在门框里的剑。玉箫潇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舞长空先发话了。“吃完再走。不急这几口。”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不高不低。玉箫潇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小舞推过来一碗粥和两个包子。她低头喝了一口,粥还烫着,熬得很稠,米香浓郁。
吃饱喝足,舞长空睁开眼。“走。”
一行五人走出客栈,天斗城的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面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橘黄色的光。他们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岔路口等到了唐三。他从史莱克的方向来,一身灰色布衣,背着行囊,脚步轻快。“三哥!”小舞朝他挥手。唐三走过来,朝玉箫潇点了点头,朝霍雨浩点了点头,朝宁荣荣点了点头。舞长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继续走。唐三自然地跟上了队伍,走在霍雨浩旁边。六个人,一前五后,沿着官道朝星斗大森林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唐三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和小舞并排,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小舞也没有说话,但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星斗大森林。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树冠层密不透风,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偶尔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花香。小舞的脚步轻快起来,走在队伍最前面,东张西望,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
舞长空皱了皱眉。“安静。引来魂兽,麻烦。”小舞的脚步顿了一下,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放慢了脚步,退回到玉箫潇身边,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玉箫潇知道她为什么兴奋——星斗大森林是她长大的地方,森林的气息、森林的声音、森林里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刻在她的本能里。回家,谁不高兴?玉箫潇从储物镯子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昨晚睡前做好的点心,红枣糕,切成小块,用油纸包着,路上不会散。她悄悄塞进小舞手里。小舞低头看到油纸包里露出的枣红色糕体,眼睛亮了,抬起头看向玉箫潇。玉箫潇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小舞把油纸包攥紧,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舞长空走在最前面。“想好要什么魂兽了?”
玉箫潇想了想,有点苦恼。第三魂环,可选的魂兽太多了,音波系、精神系、控制系,每一种都有适合她的,每一种都有利弊。她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遇到合适的就猎,遇不到就继续找。”舞长空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算冷,但玉箫潇从里面读出了一句话——“你这是没做功课”。她把腰杆挺直了一点。“我会认真选的。”
舞长空收回目光,继续走。
星斗大森林比以往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没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什么魂兽的低吼。但是舞长空的眉头越皱越紧。
赶了一天的路。傍晚,队伍在一片空地上扎营。大家都有些疲惫,小舞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揉小腿,宁荣荣坐在她旁边喝水,唐三和霍雨浩在周围布设警戒线。舞长空站在空地中央,目光扫过四周。“霍雨浩,你和我一起提防。”霍雨浩点头,释放第一魂技精神探测,同时与舞长空连接精神共享。
玉箫潇从储物镯子里往外拿东西。锅,碗,筷,砧板,菜刀,油,盐,酱,醋,一捆青菜,一袋面粉,一包干木耳,一块腊肉。唐三看着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休息一下?”
“大家吃了一天的干粮了。”玉箫潇头也不抬,把砧板架好,菜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肚子难受,嘴里也难受。做点热乎的,恢复恢复精气神。实在不行,到时候大家扛着我跑就是了。”她看向舞长空。舞长空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魂兽的踪迹。“点火。”
玉箫潇点起火。火光照亮了营地,橘黄色的,在深秋的星斗大森林里显得格外温暖。热锅,下油,油热了,葱花丢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炸开。小舞从地上弹起来,凑到锅边,鼻子翕动。“好香,潇潇你手艺又进步了。”
玉箫潇把切好的腊肉推入锅中,腊肉的油脂在高温下融化,和葱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她翻炒了几下,加入干木耳和青菜,撒了一小撮盐,最后淋了一圈酱油。铁锅里的菜在火焰上翻涌,色泽鲜亮,最后将菜倒入盘子中。
宁荣荣夸张地抱住玉箫潇的腰。“妈妈!没有妈妈我以后怎么活!”玉箫潇被她勒得锅铲差点脱手,但她很乐意接这个茬,笑着拍了拍宁荣荣的头。“好好好,以后我照顾你。”宁荣荣更是在她怀里蹭了蹭。
唐三吃了一口菜,顿了顿。味道确实好,不是调料堆出来的好,是食材本身的味道被恰到好处地激发了出来。腊肉的咸香和青菜的清甜在口腔中交织。“你怎么做的?”玉箫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唐三移开视线。“想学。”
玉箫潇和宁荣荣对视一眼,笑意更深了。“为什么突然想学做菜?”唐三顿了顿,看了一眼小舞的方向。小舞正在埋头干饭,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鼓的,感觉有人看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唐三收回目光。“以后方便。”
玉箫潇和宁荣荣没有追问,只是看了看小舞,看了看唐三,又看了看小舞。玉箫潇双手放在心口,语气真诚。“用心做。做菜的时候想着大家,想着大家吃到好吃的开心的样子,然后把这份心情融入食材里,就可以了。”唐三愣住了。他想起玉箫潇做饭时的样子——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切菜的时候刀工不算利落但很稳,翻炒的时候锅铲的节奏像在打拍子,调味的时候用手指捏盐,凭感觉,不用量。那一刻,唐三觉得玉箫潇好耀眼,而且自己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唐三别过脸,用手背挡住了眼睛。宁荣荣和小舞再一次扑倒了玉箫潇。两个人一左一右抱住她,发自真心的对玉箫潇喊了一声妈妈。而唐三捂着嘴,他刚刚差点也顺势喊玉箫潇妈妈了。
舞长空和霍雨浩坐在营地边缘,离篝火稍远一些。舞长空靠着树干,双手抱胸,看向霍雨浩,而霍雨浩的目光落在玉箫潇被小舞和宁荣荣夹在中间动弹不得的画面上。
“你觉得太松散了?”舞长空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霍雨浩想了想。“不会。”
舞长空偏头看了他一眼。“说实话。”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确实有一点。”
舞长空收回目光。“没关系。像我们这种——”他顿了顿,“或者说像你这种精神系魂师。确定安全之后,一直保持警惕反而是负担。适当的放松,对自身和团队都有好处。人的意识如果一直紧绷,撑不了太久。”他顿了顿。“我年轻的时候,有人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霍雨浩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只是低下头,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谢谢老师。”舞长空没有再说话。篝火噼啪作响,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深了。篝火已经熄灭了,营地陷入深沉的黑暗。轮到玉箫潇和小舞值夜。玉箫潇坐在营地边缘的一棵大树下,背靠树干,九凤来仪箫横在膝上。她开启第二武魂,精神力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方圆一百米内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感知中。每隔五分钟一次,频率不算高,但足够覆盖营地周围的安全范围。
小舞坐在她旁边,两条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星空。星斗大森林的夜空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的夜空都要亮——星星密密麻麻,像有人把一把碎钻石撒在了黑绒布上。小舞的声音很轻。“潇潇,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在晚上看星星。”
玉箫潇“嗯”了一声,让小舞继续说。
小舞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说她小时候爬到树顶上看星星结果下不来了,说她在雪地里追一只兔子结果掉进了坑里。玉箫潇时不时附和几句,同时每隔五分钟释放一次精神力。
第四次侦查结束的时候,玉箫潇的眉头皱了起来。精神力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周围一切正常——没有魂兽的踪迹,没有异常的魂力波动,甚至连远处那些若有若无的虫鸣都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精神之海里,有一根弦在微微颤动。不是感知,是直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小舞还在说,玉箫潇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紧。小舞的声音戛然而止。玉箫潇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小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来没在玉箫潇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去叫醒大家。现在。”
话音刚落,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月,不是夜色更深。是一个巨大的阴影,从他们头顶笼罩下来,像一座山在无声地倾塌。玉箫潇抬起头。一只巨猿。比她在任何图鉴上见过的任何魂兽都要大。它的肩膀高过树冠,它的手臂比树干还粗,它的呼吸像风箱一样在头顶轰隆作响。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正俯视着营地,俯视着她。泰坦巨猿。
玉箫潇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来了。原著里小舞被二明带回星斗大森林突破三环的剧情,原来是在这里。
泰坦巨猿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咆哮,只是吼了一声。但就是这么一声低吼,玉箫潇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人攥住了,重重地拧了一下。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从嘴角溢了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里满是金星,鼻孔下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淌。
小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潇潇!潇潇!”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血从七窍渗出来,糊了满脸。
泰坦巨猿的手伸下来,巨大的手掌摊开,落在小舞面前。小舞抬头看着它,那张巨大的猿脸上没有表情,但她读得懂它的意思——没时间了,走。小舞跪在地上,看着玉箫潇满脸是血的样子,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你太粗鲁了!她是我的朋友!”
泰坦巨猿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天际。“小舞姐,没时间了。现在不能聊。”
小舞被气笑了。泰坦巨猿的手掌合拢,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握在掌心。小舞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营地里其他人被惊醒了。唐三第一个冲出来,手里已经捏住了诸葛神弩的扳机。他看到小舞被一只巨猿握在掌中,瞳孔猛地收缩。“小舞!”
“三哥!”
泰坦巨猿转身,一步跨出数十米,巨大的身影没入森林深处。唐三追了出去,鬼影迷踪步法全力施展,身影在树影中闪烁,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黑暗中。霍雨浩追了几步,没追上,停下来,脸色发白。他根本拦不住唐三,而且现在玉箫潇还受伤了,他也要照看她。
舞长空蹲在玉箫潇身边,手掌覆在她后背上,魂力探入她的体内,顺着经脉游走了一圈。收了手。器官有些受损,但不严重。她反应很快,在声波袭来的瞬间用魂力护住了内脏。而且她的身体在自我修复,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唐三给的仙草,药力还在她体内。舞长空站起来。“她没事。”
宁荣荣从营地里跑出来,看到玉箫潇满脸是血的样子,声音都变了。“她真的没事吗?”
“没事。”舞长空说。他看了一眼唐三消失的方向。“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动。霍雨浩,用你的魂技把她们藏起来。”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在我回来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霍雨浩点头,第二魂环亮起。宁荣荣和玉箫潇的身影在他的模拟魂技中融入了夜色,从视觉上彻底消失了。霍雨浩抱着玉箫潇走到营地边缘一棵大树后面,把她靠在树干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意识还清醒。宁荣荣蹲在她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舞长空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处。
唐三的玄天功在体内疯狂运转,鬼影迷踪步法快到路边的树影连成一片模糊的灰色。他不知道泰坦巨猿最后会去哪,但他知道——小舞被抓走了,他要把小舞救回来,他往前追,不管前面是什么,只要往前,总能追到。一只魂兽拦在路上,唐三没有停,暗器从指间飞出,魂兽哀嚎一声倒地,他踩着它的尸体继续往前。又一只魂兽从侧面扑过来,唐三甚至没有看它一眼,身体侧转,一掌拍在它的脑袋上,那只魂兽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树。挡路的都杀了,拦路的都撞开。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