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结束后的第三天。
薇娅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彩绘玻璃窗照进来,把她的金发染成淡金色。
魔法理论课,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魔力回路的衰减规律。
她在听,也在没听。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不是笔记,是一行一行重复的字。
我仔细看了一眼,是《社交礼仪入门》第一百二十七页的全文。
“你在抄书?”我在心里问。
“练字。”
“你的字已经很好看了。”
“……闲。”
她的羽毛笔继续在羊皮纸上划过,笔尖沙沙作响。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听说卡尔·莱顿被学生会叫去问话了。”
“活该,三次举报都是针对同一个人,谁看不出来是故意的。”
“但薇娅·阿斯托利亚也不是什么好人吧,去年她把一个平民女生骂哭了。”
薇娅的笔顿了一下。
那个平民女生在走廊上撞到了她,把她手里的书撞掉了。她说了一句走路看路,庶民。那女生就哭了。
“我只是说了事实,但所有人都觉得我骂了。”
“因为你的语气,同样的话,用不同的语气说出来,效果不同。”
薇娅沉默了一瞬。“你是在教我说话?”
“我在陈述事实。”
她没有回答,但笔尖的力度轻了一点。
后排的议论还在继续。
“但她最近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上次茶会,我看到她接过了艾莉丝烤的饼干。以前的薇娅·阿斯托利亚,怎么可能碰平民做的食物?”
“装的吧,贵族最会装。”
薇娅把羽毛笔搁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后排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身,看着后排那几个学生,都是三年级的。被她看着的瞬间,他们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薇娅张了张嘴。
我感觉到她的喉咙里正在生成一句话,标准的恶役千金台词。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闭上了嘴,转身走出教室。
步伐依然保持着阿斯托利亚家祖传的优雅,但脚后跟落地的力度比平时重。
“你为什么不说?”我在走廊里问。
“说什么。”
“你想说的那句话。”
“你们的舌头不想要了可以捐给魔药学科当标本。”
“……你没说。”
“说了就变成他们口中的以前的薇娅·阿斯托利亚了。”
“你在乎他们怎么看你?”
她没有回答,但她走到走廊尽头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在乎。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的薇娅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善意地看待过。
她只知道被人畏惧这一种相处方式。现在她尝到了一点被人喜欢的滋味,就开始在乎了。
但她在乎的方式是忍,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把脾气压下去。这不是改变,这是压抑。
“薇娅。”
“嗯?”
“你刚才想说的话,和去年对那个平民女生说的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去年是走路看路,庶民。刚才那句话,你仔细想。”
她沉默了一瞬。“……有幽默感。”
“对,去年是纯粹的冷漠,刚才那句话里面有玩笑的成分。虽然刻薄,但它是幽默的一种。”
“所以?”
“所以你不是装的。你真的在变。”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脚步慢下来了。
走廊尽头是中庭的入口。阳光从拱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方形光斑。薇娅站在光斑边缘。
“……林墨。”
“嗯?”
“我以前不会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嗯。”
“现在会了,这是变好还是变软弱?”
我想了想。“是变累。”
她愣了一下。“……累?”
“以前你只有一个模式,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冷。现在你要区分,对朋友好一点,对敌人冷一点,对无关的人保持距离。每句话都要想,每件事都要判断。当然累。”
她沉默了很久,阳光从她的脚尖移到了脚踝。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累就累。累说明你在用自己的脑子,而不是用习惯。”
她没有回答,但她走进了光斑里。
下午,魔法药学科实验室。
伊莎贝拉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三排试管。
深紫色、淡紫色、近乎透明的紫,不同浓度的夜莺之泪。她正往第四排第一支试管里滴入某种银色的液体,动作依然精准。
薇娅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禁药典》,书页哗啦啦地响,心思明显不在书上。
“有话就说。”伊莎贝拉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
“你翻书的速度,正常阅读每分钟四到六页,你现在每分钟十页以上。”
薇娅把书合上。“今天在教室,有人说我装。”
伊莎贝拉的手没有停。“装什么。”
“装变好。”
银色的液体滴入试管,在淡紫色的魔药里晕开一圈涟漪。
“你以前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现在有点在乎。”
“为什么。”
薇娅没有回答,伊莎贝拉也没有追问,她把试管架推到一边,拿起另一支空试管,开始往里倒入深紫色的基底液。
“去年,魔法理论课考试。”伊莎贝拉的声音很平静。“你看我答卷的那二十秒,在想什么。”
薇娅愣了一下。“……不记得了。”
“我记得。”
“你记得?”
“监控记录上,你的视线停留时间最长的那四秒。我当时正在检查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她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道题,是论述魔力衰减规律在实际施法中的应用。我写错了。”
薇娅没有说话。
“你没有抄我,因为你自己写对了。”伊莎贝拉把试管举到眼前,对着光线观察液面高度。“你那四秒,在看什么。”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