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询会如期而至。
王都贵族议会厅，穹顶的壁画是三百年前开国大公亲手绘制的星图，金箔在魔法灯下泛着沉静的光。
环形座席层层叠起，中央是一张深栗色的发言台。
薇娅站在发言台后面，领口别着父亲的暗影纹章，这次荆棘朝外。
对面是莱顿子爵，浅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绿色的眼睛和卡尔如出一辙，但眼角多了几十年议会生涯刻下的纹路。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每一条都标了编号。
旁听席坐满了人，阿斯托利亚公爵坐在左侧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没有文件，没有笔记，什么也没有。只是坐着。
“第一项。”莱顿子爵的声音不高，但圆形议会厅的声学设计让每个字都能听的清清楚楚。“薇娅·阿斯托利亚，王立魔法学园三年级生，于上月十七日从禁书区取走《禁药典》一册。是否属实？”
“属实。”
“取书时是否知晓该书为禁书？”
“知晓。”
“取书目的？”
“学术研究。”
莱顿子爵翻开第一份文件。“你的论文申请题目是《古代禁咒对现代魔法体系的影响溯源》，但你取走的《禁药典》是魔药配方类禁书，与禁咒无关。请问，一本魔药配方如何影响现代魔法体系？”
旁听席传来轻微的骚动，薇娅沉默了一瞬。
“《禁药典》中记载的配方，涉及古代魔药制备的魔力回路理论。禁咒与魔药在古代魔法体系中同源，研究禁药的魔力回路，可以为禁咒的魔力衰减规律提供佐证。”
莱顿子爵的灰绿色眼睛弯了一下。“很精彩的思路，但你的论文申请里，参考书目一栏没有列出《禁药典》。”
薇娅的下巴微微收紧，我知道她开始有些紧张。
“你申请进入禁书区时，提交的参考书目是《古代禁咒汇编》《魔力回路演变史》《被遗忘的咒法》。没有《禁药典》，也就是说，你取走的《禁药典》，并不在你申请的参考书目范围内。”
他合上文件，审判似的开口：“这是越权取阅。根据禁书区管理条例第十一条，申请人取阅禁书，必须与申请书目一致。否则视为违规。”
旁听席的骚动变大了，阿斯托利亚公爵依然安坐着，目光落在女儿薇娅的背影上。
薇娅的呼吸很轻，但语气坚定：“《禁药典》是在查阅《古代禁咒汇编》时发现的。两本书在禁书区同一排，书脊相邻。《古代禁咒汇编》中多次引用《禁药典》的魔力回路理论，我取阅《禁药典》是为了印证引用。”
“那你为什么不在申请书中列出？”
“因为申请时我不知道两本书的关联。”
莱顿子爵笑了一下：“你不知道？阿斯托利亚家的大小姐，申请禁书前不做足功课，到了禁书区偶然发现，然后顺手取走。这不是越权，这是轻率。外交豁免权，不是让你用来顺手的。”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但顺手这个词咬得很清楚。
薇娅的指尖攥紧在发言台边缘上，指尖已经有些失去血色。
“第二项。”莱顿子爵翻开另一份文件。“伪造申请文件，你的论文申请上，教授的印章与存档不符。学生会的魔力残留鉴定结论是印章真实。但教授本人作证，他未在该申请上盖章。对此，你的解释是教授记错了。”
薇娅没有回答。
“我今天带来了新的证据。”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羊皮纸。“这是教授当天的日程记录，上午九时至下午三时，王都魔法协会年度会议。下午三时半至四时，学园秘书处处理积压文件。而你的申请提交时间，是当天上午十时。”
他把日程记录举起来。
“教授上午在王都开会，你的申请上午在学园提交。他是如何记错，跨越数百里的距离给你盖章的。”
议会厅里安静了一瞬，阿斯托利亚公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幅度极小。
薇娅的嘴唇动了，是我接管了她的身体。
“申请提交时间，不是上午十时。”
莱顿子爵的眉毛扬起。“你有证据。”
“秘书处的归档记录。上次裁决时，维克多·格雷监察委员出示过。教授的盖章文件清单第十七项，是薇娅·阿斯托利亚的论文申请。清单上的日期是当天，但没有注明具体时刻。你说上午十时提交，依据是什么？”
莱顿子爵的笑容淡了一瞬：“申请书的递交戳记。”
“申请书在学园档案室，需要调取原件。”
“可以。”他似乎就在等这句话。“申请书的递交戳记，时间是当天上午九时四十七分。教授九时正在王都开会。九时四十七分，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学园秘书处。”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申请书原件。羊皮纸右下角，学园秘书处的递交戳记，九时四十七分。
薇娅看着那个戳记，魔力核里的时间锚点振荡了一下。
“那个戳记是后来补的。”
“什么？”
“秘书处的归档流程，申请书递交时只盖日期，具体时刻是归档后由值班秘书统一补填。我查过秘书处的归档规章，第三条第款。补填时刻依据的是秘书本人的记忆，不是魔法计时器。秘书记错了。”
莱顿子爵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你怎么能证明这件事？”
“我不能证明这件事。”我的声音很平静。“但你也不能证明秘书没有记错，秘书处每天处理数十份申请，归档补填时刻出现误差，在学园管理记录中不止一次。如果需要，可以调取秘书处过去一年的归档勘误记录。”
议会厅的声学设计让声音会被人听清，而沉默也会，莱顿子爵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片刻。
“就算递交时刻有争议，你取走《禁药典》时，登记册上的签名，与申请书上的签名，不是同一支笔写的。”
薇娅愣了一下。
“魔力墨水签名会残留书写者的魔力波动。同一人的签名，魔力波动一致。申请书上的签名，魔力波动与你在禁书区登记册上的签名不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