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的目光不再落在薇娅身上,而是落在阿斯托利亚公爵身上。公爵依然坐着,看不出任何反应。
薇娅的指尖在发言台边缘握紧。她知道父亲在等什么。
等她说我错了,等她说请父亲帮我。等她说出那句阿斯托利亚家的人从不轻易说出口的话,她没有回头看公爵。
“薇娅。”我在心里叫她。
“嗯。”
“你知道他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吗。”
“……知道。他会问,伊莎贝拉·罗塞尔进入禁书区,是为了什么。”
“你打算怎么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议会厅的魔法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发言台的深栗色木纹上。
金发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领口的暗影纹章荆棘朝外,尖刺对着所有人,除了她自己。
“如果我说她是陪我去的,她会从主谋变成从犯。我取禁书替她顶罪的事,会被重新挖出来。我带她进禁书区,她伪造印章,我取禁书。全部都会翻出来。”
“如果我说她不是陪我去的呢?”
“那她为什么在登记册上签名?她进入禁书区是事实。”
她说的都对,莱顿子爵从卡尔第一次举报开始,就在织这张网。不是针对薇娅,是针对阿斯托利亚公爵。
但薇娅站在网的中央。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每一个字都会成为下一次质询的证据。
说伊莎贝拉是陪她去的,伊莎贝拉会变成从犯。说伊莎贝拉不是陪她去的,莱顿子爵会追问她为什么在登记册上。无论怎么答,网都会收紧。
“薇娅。”
“嗯?”
“把身体交给我吧。”
她愣了一下。“什么?”
“接下来,让我来说。”
“你……”
“你说了,每一项都是你的选择。禁书是你取的,印章是你让伊莎贝拉伪造的,带她进禁书区是你带的。你选择了保护她。”
我停顿了一下。
“但是,这件事我也有份,这不是你一个人事,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林墨……”
“我一开始没有选择,从我在你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起,你的破灭Flag就是我的破灭Flag。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这不是替你顶罪受苦,这是我们的选择。”
魔力核里的时间锚点振荡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
“……林墨,你是女生,对吧?”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来不及了。
莱顿子爵的声音已经在议会厅里响起。
“薇娅·阿斯托利亚。请问,伊莎贝拉·罗塞尔当日进入禁书区,是为何事。”
旁听席的目光聚焦在发言台上,聚焦在薇娅,聚焦在我们身上。
薇娅的嘴唇动了,我接过了身体控制。
直起腰,抬起眼睛,目光越过发言台,越过莱顿子爵的灰绿色眼睛,越过他身后那沓厚厚的文件。
“她是去还书。”
议会厅里安静了一瞬,莱顿子爵的眉毛扬起。
“还书?”
“她来还《禁药典》。”
“《禁药典》是你取走的。”
“是我取走的不假,她是来还的。”
“她为什么要还你取走的书?”
“因为书是她让我取的。”
莱顿子爵的灰绿色眼睛亮了一瞬,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那种亮。“所以,是她指使你取禁书。”
“不是指使。”我平静的反驳了对方的诱导:“这是请求,朋友之间的请求。她母亲病了,禁书里有配方。她没有进入禁书区的权限,而我有。她请求我帮她取书救母亲,我答应了。书取出来后,她配了药让母亲好转。然后她把书还回禁书区。还书那天,她在登记册上签了名。签名的位置,在归还人一栏。”
议会厅的空气凝固了。
莱顿子爵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了。“你说她在归还人一栏签名。”
“是,禁书区登记册的格式,取书人在借阅人一栏签名,还书人在归还人一栏签名。两份签名在同一行。你刚才出示的复刻本上,她的签名和我的签名在同一行,不是同一列。因为你只复刻了签名页,没有复刻表头。表头上写着借阅人和归还人。”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登记册复刻本,盯着那页签名的位置。薇娅·阿斯托利亚在左,伊莎贝拉·罗塞尔在右。同一行,不同列。他没有复刻表头,因为表头在上一页。
“申请调取禁书区登记册原件。表头在签名页的上一页,有图书馆魔法存档,这做不了假。”
议会厅的穹顶下,金箔星图在魔法灯下泛着沉静的光。
深栗色的发言台上,那双赤色的眼瞳映着灯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一点也不像刚刚陷入危机的人。
莱顿子爵的灰绿色眼睛盯着那页复刻本,盯着那两个签名之间的缝隙。
表头在上一页。借阅人,归还人。伊莎贝拉·罗塞尔的名字,签在归还人一栏。
她是来还书的,不是来取书的,不是陪同进入的,还书不需要申请许可。
禁书区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归还禁书不受准入许可限制。这是为了防止借阅人逾期不还而设置的规定。
一百年来的惯例,没有人想过它还能这样用。
阿斯托利亚公爵站起身来,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任何话。推开座椅,转身,沿着座席间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步伐不快不慢,走到穹顶门厅的阴影边缘时,没有人看到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微笑。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质询会将会继续,但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下去了,结果如何,在薇娅那句话说出后,就已经明了。
薇娅站在原地,不,是我们一起站在发言台后。
她的身体,我的话语,金发被穹顶的魔法灯照得近乎透明,领口的暗影纹章荆棘朝外。
“林墨。”她在心里叫我,声音很轻。
“嗯。”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表头。”
“上次去还《异界灵魂论》的时候。薇尔莉特让我在登记册上签名,我看到了表头。伊莎贝拉那天是去还《禁药典》的,签的是归还人。你不需要替她顶罪,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