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瞬。“什么太快？”
“你和伊莎贝拉，你们认识的时间不算很长。”
“朋友之间，认识时间不长也可以牵手。”
“那不是朋友之间的牵手。”
“那是什么。”
我被问住了。伊莎贝拉握着薇娅的手，五指交叉，掌心贴合，用另一只手继续搅拌魔药。
动作自然得像这样已经很久了。薇娅任由她握着，没有抽走，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轻轻回握。
这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行为，伊莎贝拉知道，我知道。
但薇娅不知道，她以为五指交叉是朋友之间的正常距离。没有人教过她，阿斯托利亚公爵教她外交豁免权、暗影系祖传秘术、贵族议会的规则。
没有教她，什么是牵手。
“薇娅，伊莎贝拉对你做的事，不是朋友之间会做的。”
“那是什么。”
“是……”
“是什么？”
我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我说了之后，她会怎么面对伊莎贝拉。
她会松开那只手吗？她会把已经交握的五指一根一根抽出来吗？
她会看着伊莎贝拉深紫色的眼睛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吗？
如果她问了，伊莎贝拉会怎么回答。如果伊莎贝拉说“是”，她会怎么办。
她心里还留着艾莉丝碰过手背的温度，还留着“三天很长”那句话的余音。她分不清，我也分不清。所以我沉默了。
“……林墨，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她沉默了很久。伊莎贝拉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清醒剂在试管里旋转成一个淡青色的漩涡。
“那就等我明白的时候，你再告诉我。”
“……好。”
薇娅就和伊莎贝拉这样在实验室坐了一整个下午，无人打扰，她们相互聊着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同朋友间般度过了这天。
傍晚，图书馆门口。
艾莉丝抱着一摞书走出来，看到薇娅的瞬间光点从暖金色变成淡粉色。
“薇娅同学。”
“嗯。”
“你要去温室吗？”
“……好。”
两人并肩走向温室。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星期三又长了一片新叶，叶缘的嫩绿正在转向深绿。
艾莉丝蹲在花盆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新叶。
“她长得很快。”
“嗯。”
“伊莎贝拉学姐每天都会来。”
薇娅顿了一下。“每天？”
“你不在的那几天，她每天傍晚都来。带一支新芽，浇在根部。浇完就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有时候会碰一下叶子。”
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光点是安静的暖金色。
“她在等你回来。”
温室里只有星期三的叶子被晚风拂动的轻响。薇娅蹲下来，和艾莉丝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看着星期三新长出来的那片叶子，伸出手碰了碰叶缘。就是伊莎贝拉每天碰的那片。
指尖感受到叶脉的温度。
薇娅收回手。“艾莉丝。”
“嗯？”
“朋友之间，会每天去等一个人回来吗？”
艾莉丝沉默了片刻。“不会。”
“……那她为什么等我？”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又松开。
“薇娅同学，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薇娅也没有回答。
艾莉丝笑了一下。“你已经有答案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沾到的泥土。“明天见。”
“……明天见。”
艾莉丝走出温室，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薇娅同学，我也是每天都会来。”
门关上了，星期三的叶子被晚风拂动，那片新叶轻轻晃了晃。
薇娅蹲在花盆前，手指还搭在叶缘上。夕阳从穹顶的藤蔓缝隙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星期三的叶子上。
“林墨。”
“嗯？”
“艾莉丝说，她也是每天都会来。”
“嗯。”
“伊莎贝拉每天来，她也每天来。”
“嗯。”
“她们在等我，两个都在等。”
她把手从叶缘收回来，蹲在那里。夕阳把她的金发染成深橘色。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她们等的是我，还是她们想象中的我。伊莎贝拉等的，是那个替她顶罪、说月亮很好看的薇娅。艾莉丝等的，是那个给星期三起名字、说三天很长的薇娅。那都是我。但只是一部分的我。”
她站起来。
“她们没见过那个把平民女生骂哭的薇娅，没见过在茶会上说庶民的食物也配端上公爵家的餐桌的薇娅，没见过在学生会竞选里说因为你不如我的薇娅。那也是我，她们等的，是不完整的我。如果有一天，她们看到完整的我。还会每天来吗。”
温室里安静了很久，星期三的叶子不再晃动。
“薇娅。”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把平民女生骂哭，庶民的食物，因为你不如我。那是以前的你。”
“有什么不同。”
“以前的你不会问这个问题，不会在意她们等的是不是完整的你。你只会说，等不等是她们的事，与阿斯托利亚家的大小姐无关。”
她沉默了片刻。“……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在怕。怕她们有一天看到完整的你，然后不再来了。以前的薇娅不怕失去任何人。现在的薇娅，怕失去她们，这就是不同。”
“你是说我变软弱了？”
“这是成长。”
她没有说话，夕阳从她的肩头沉到腰间。
“……烦死了，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她走出温室，步伐不快。走到回廊转角时停下来。
蔷薇花架下站着一个人，深紫色的长发，银色的发带，是伊莎贝拉靠在花架边。
“伊莎贝拉。”
“嗯？”
“你在等我吗？”
“……路过。”
薇娅没有拆穿她，伸出手，主动牵住了伊莎贝拉的手。五指没有交叉，只是轻轻握着。
伊莎贝拉的身体微微一怔。
“你……”
“你的手还是很凉。”
薇娅握着她的手，迈步往前走。伊莎贝拉被她牵着跟在后面。步伐不太稳，但被牵着的那只手慢慢回握过来。
暮色从蔷薇花架间沉下去。两人走在回廊里，薇娅牵着伊莎贝拉，没有看她的表情。
但能感觉到掌心那点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变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