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娅主动牵了伊莎贝拉的手之后的第二天，一切如常。
早晨的魔法史课上，薇娅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着，上面记着真正的笔记。
魔力战争的年代划分、主要参战方、停战协议的条款。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她没有再写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再划掉什么。
下课后她去了一趟图书馆，还掉了那本《古代魔法回路演变》，又借了一本《魔力衰减规律的实际应用》。图书管理员扫描书脊时多看了她一眼。
薇娅把书夹在腋下走出图书馆，在走廊里遇到了艾莉丝。
艾莉丝抱着一摞快要顶到下巴的书，最上面一本歪了，正在用下巴试图把它顶正。
薇娅走过去，伸手把最上面那本书抽出来，夹到自己腋下。艾莉丝的下巴悬空了，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到薇娅。
“薇娅同学。”
“这些要搬到哪里。”
“温室旁边的准备室……”
薇娅迈步往温室方向走。艾莉丝抱着剩下的书跟上来，两人并肩穿过回廊。
午前的阳光从拱窗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板上，隔着不到一人的距离。
准备室的门虚掩着，薇娅推开门，把书放在窗边的矮桌上。艾莉丝把怀里那摞也放下，活动了一下被压红的手腕。
“这些是什么书。”薇娅问。
“园艺学的参考资料。下周要给低年级生做蔷薇培育的演示，借了以前的图鉴和栽培记录。”
薇娅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书页泛黄，插图是手绘的，每一株蔷薇的品种、花期、魔力亲和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小字批注，是艾莉丝的笔迹。“这株可以试试冬小麦粉施肥。”“这株光照时间需延长。”“这株根系太浅，不适合移植。”
她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有批注。
“你全看过吗？”
“嗯。图鉴室的书，蔷薇科的部分，我差不多都翻过一遍。”
薇娅合上书。艾莉丝站在矮桌另一边，正在把参考书按大小重新排列。就是这双手，烤过蔷薇花形状的曲奇，给星期三浇过水，碰过薇娅的手背。
薇娅看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
“艾莉丝。”
“嗯？”
“我们算是朋友吗。”
艾莉丝排列书籍的手停了。“……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确认。”
艾莉丝沉默了片刻。她把最后一本书排好，书脊对齐桌沿。然后转过身，看着薇娅。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问你。”
艾莉丝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近到薇娅能看清她睫毛的颜色。
艾莉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薇娅的左手。四根手指搭在薇娅的手背上，拇指扣住她的虎口。力道很轻，轻到薇娅可以随时抽走。
薇娅没有抽走。
“你觉得朋友之间会这样握手吗？”艾莉丝的声音很轻。
“……伊莎贝拉说会。”
“伊莎贝拉学姐是伊莎贝拉学姐，我是我。”
艾莉丝的拇指在薇娅的虎口上轻轻蹭了一下，只是一下。
“薇娅同学，你觉得，我握你的手，和伊莎贝拉学姐握你的手。有什么不同？”
薇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艾莉丝的手指比伊莎贝拉暖一点。没有薄茧，指腹柔软，握住的方式也不一样。
伊莎贝拉是五指交叉，掌心完全贴合。艾莉丝是四指搭手背，拇指扣虎口。像怕握得太紧会弄碎什么。
“……你的手暖一点。”
“还有呢？”
“你握的时候，我也不会想抽走。”
艾莉丝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转过身继续整理那排已经排列整齐的书，把已经对齐桌沿的书脊又推了推。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也对伊莎贝拉学姐说过吗？”
“……嗯。”
“她也和我一样。”
“什么一样。”
艾莉丝把书脊推得不能再齐了，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
“薇娅同学，你想确认我们是不是朋友。我觉得是，但我和伊莎贝拉学姐，是不一样的。你不想抽走她的手，也不想抽走我的手。但总有一次，你会遇到一个人，她的手你不仅不想抽走，还想握得更紧。那个人可能是我，可能是伊莎贝拉学姐，可能是还没出现的人。等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你就知道朋友和不是朋友的区别了。”
准备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远处剑术部训练的声响。
薇娅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艾莉丝的右手。
四指搭手背，拇指扣虎口。和刚才艾莉丝握她的方式一样。
艾莉丝的身体微微僵住。“你……”
“你说的那个人，我还没遇到。但在遇到她之前，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可以牵手。”
薇娅握着她的手，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姿势。
“你握的方式比伊莎贝拉的舒服。她的方式，手指会酸。”
艾莉丝站在原地。右手被薇娅握着，左手垂在裙摆边，指尖在微微发颤。
“……薇娅同学。你说的朋友之间可以牵手，是跟伊莎贝拉学姐学的吗。”
林墨闻言试图强行控制身体，薇娅的回答绝对不会令艾莉丝满意。但是晚了一步，那句话已经说出来了。
“是，她教我的。”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回握过来，力道很轻。
“……她教你的，你用在我身上。”
“不可以吗？”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是甜还是苦的弧度。
她把被握着的那只手轻轻抽出来，然后重新握住薇娅的手，换了另一种方式。
五指交叉，掌心贴合。和伊莎贝拉一样。
“她教你的那种，我也会。这样手指不会酸。”
薇娅低头看着两人五指交叉的手。“……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艾莉丝松开了手。转身抱起矮桌上那摞已经排列整齐的书，走向门口。
“薇娅同学。”
“嗯？”
“你第一次主动牵我的手，我很高兴。但你牵的方式，是她教你的。下次，我希望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
门关上了，薇娅站在准备室里，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右手。
虎口还留着拇指蹭过的温度，指缝间还残留着五指交叉的触感。
和伊莎贝拉一样的姿势，但温度不同。伊莎贝拉是凉的，艾莉丝是暖的。同样的五指交叉，只是对象不同。
“林墨。”
“嗯？”
“艾莉丝说用你自己的方式，我自己的方式是什么？”
我想了想。“你刚才握她的时候，用的是她握你的方式。四指搭手背，拇指扣虎口。那就是你自己的方式。不是伊莎贝拉教你的，是你从她那里学来的。”
她沉默了片刻。“……我自己的方式，是从她那里学来的。”
“嗯。”
“那还是我自己的吗？”
“是，因为你选择了用她的方式，选择是你自己的。”
她没有回答，把右手收进口袋。指尖碰到一片卷曲的蔷薇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干枯。
傍晚，蔷薇园。
薇娅坐在石凳上，手里翻着那本《魔力衰减规律的实际应用》。她翻到第四章，许久没有翻页。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间隔均匀。
伊莎贝拉穿着一件墨色的便裙走进蔷薇园，在薇娅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隔了不到一个肩膀的距离。
“你今天牵了艾莉丝的手。”
薇娅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你怎么知道。”
“她下午来实验室还《禁药典》的副本。还的时候，她手指上有你的魔力残留。虽然很淡，但我认得出来。”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平静。
薇娅把书合上。“是我牵的。”
“嗯。”
“她说朋友之间牵手，要看是什么方式。我用你教我的方式牵她，她说那是你的方式，不是我的。”
伊莎贝拉沉默了片刻。“然后呢。”
“然后她教了我她的方式。四指搭手背，拇指扣虎口。比你的方式舒服一点，手指不会酸。”
伊莎贝拉伸出手，握住薇娅的右手。五指交叉，掌心贴合。就是那个手指会酸的方式。
“酸吗？”
“……有一点。”
“那为什么每次都不抽走。”
薇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伊莎贝拉的指腹有薄茧，掌心偏凉，五指交叉时指缝会被填得很满。
确实有点酸，但她确实每次都没有抽走。
“因为是你。”
伊莎贝拉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把五指交叉的手松开，换了另一种方式。
四指搭手背，拇指扣虎口。和艾莉丝一样。
“这样呢。”
“……不酸。”
“她教你的。”
“嗯。”
伊莎贝拉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薇娅手的那只手。用的是艾莉丝的方式，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用这种方式握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暖。”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她把薇娅的手放回她的膝盖上，然后站起来。
“我知道了。”
“伊莎贝拉？”
“明天见。”
她转身走出蔷薇园，深紫色的长发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消失在回廊转角。
薇娅坐在石凳上，右手空着，膝盖上放着那本翻到第四章的魔力衰减规律。夕阳从蔷薇花架间沉下去。
“林墨。”
“嗯？”
“伊莎贝拉刚才，是不是不高兴了？”
“你觉得呢。”
“……她换了艾莉丝的方式握我，握完就松开了。然后说我知道了。她知道了什么。”
我想了想。“她知道，你用她的方式牵艾莉丝，又用艾莉丝的方式被她牵。你在用别人对待你的方式对待别人。她知道了，她教你的东西，你会用在别人身上。她也知道了，别人教你的东西，你也会用在她身上。”
她沉默了很久。
“……我做错了吗？”
“你没有做错，你只是没想过，她们教你的时候，是只想你单独对她们用这种方式，只对她们其中的一人。”
她没有回答，夕阳沉进蔷薇花架。她站起来，走向回廊。走到蔷薇园出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石凳。
伊莎贝拉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一根深紫色的发丝，被暮色染成近乎黑色。
她走回去，弯腰把那根发丝捡起来。缠在指尖绕了一圈，收进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