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娅把伊莎贝拉的发丝收进口袋之后,连着两天没有去蔷薇园。
这倒不是刻意回避,因为魔法史课的论文截止日期临近,她白天在图书馆查资料,傍晚去温室给星期三浇水,晚上回宿舍整理笔记。
日程排得很满,满到没有多余的傍晚可以坐在石凳上等人路过。
但那根深紫色发丝,她每天早上都会拿出来看一眼。
第三天下午,温室。
薇娅蹲在星期三前面,手里拿着小水壶。星期三的新叶已经从嫩绿转为深绿,叶片比上周厚实了许多。根部那个绿色的小凸起还在,安静地蜷在茎与叶的夹角里,像在等什么。
门被推开。不是艾莉丝平时那种轻轻的推法,是更干脆的力度。
菲奥娜走进来,雷吼斜背在身后。她看到薇娅,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
“……你找我?”
菲奥娜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她走到星期三旁边蹲下,看了看那盆蔷薇苗,又看了看薇娅手里的水壶。
“艾莉丝让我来的,她说今天下午有园艺学的演示课,来不及浇水。”
薇娅把水壶递给她,菲奥娜接过,往根部浇了些水。
她的动作比艾莉丝利落,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感,但水量控制得很好,不多不少。浇完,把水壶放在花盆边。
“你最近没来训练场。”
“……写论文。”
“哦。”菲奥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土。“艾莉丝还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她说,你上次问她朋友之间会每天等一个人回来吗。她当时回答不会。但她让我告诉你,她想了几天,觉得那个回答不对。”
菲奥娜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转述一份口头通知。
“她说什么才是对的。”
“她说,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想不想的问题。想等的人,每天都会来。不管那个人会不会来。”
温室里安静了片刻。星期三的叶子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吹动,轻轻晃了晃。菲奥娜靠在花架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看着薇娅看了一会儿。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因为艾莉丝的话?”
“因为论文。”
菲奥娜没有拆穿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块很小的磨刀石,比上次那块还小,表面有细密的油石纹路。
“上次那块是粗磨,这块是精磨。匕首先用粗磨开刃,再用精磨收锋。”
薇娅接过那块精磨石,表面光滑得几乎能反光。
“你对磨刀很熟?”
“我对武器熟,人不太熟。”她把雷吼从背后解下来,横放在膝上。“但艾莉丝让我转达的话,我转达到了。伊莎贝拉这两天在实验室里配药,配了倒,倒了配。我问她配什么,她说不知道。她以前从来不说不知道。”
薇娅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那块精磨石,没有开口。
菲奥娜站起来,把雷吼重新背好。
“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懂。但她们两个,一个让我转话,一个在实验室里倒药。你要是不想让她们等,就去说清楚。要是想让她们等,就别让人等太久。等太久,人是会走的。”
她走向门口,步伐利落。
“当然,如果你问我的想法。我不希望你让她们等太久。”
门关上了,薇娅蹲在星期三前面,手里握着那块精磨石,拇指在光滑的石面上来回摩挲。
傍晚,魔法药学科实验室。
伊莎贝拉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一排试管。她什么都没有配,只是坐着。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她抬起头。
薇娅走进来,没有在椅子上坐下,绕过实验台,站到伊莎贝拉面前。
“菲奥娜说你在倒药。”
“……她话真多。”
“为什么倒?”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她把玻璃棒放下,拿起绒布擦拭手指。这个动作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但今天擦得格外慢。
“不知道配什么,清醒剂配过了,愈合剂配过了、。想配一种新的,想了两天,想不出来。以前从来没有想不出来过。”
她把绒布叠好,放在实验台右上角。然后抬起头看着薇娅,深紫色的眼睛很平静,但握着绒布的手指没有松开。
“后来明白了。不是想不出来配什么,是我想配的东西,魔药学里没有。”
薇娅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伊莎贝拉放在实验台上的那只手。不是五指交叉,不是四指搭手背。是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
伊莎贝拉的呼吸顿了一下。“……这是什么方式。”
“不知道,我也没学过。”
薇娅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掌。自己的手把伊莎贝拉的手完全包住了,只露出一点指尖。伊莎贝拉的指尖偏凉,像她的魔药。
薇娅没有松开。拇指在伊莎贝拉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和艾莉丝蹭她虎口的方式一样。从艾莉丝那里学来的,用在了伊莎贝拉身上。
“你上次说我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
伊莎贝拉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走。“知道你不会只牵一个人的手。知道你会用我教你的方式牵别人,也会用别人教你的方式牵我。知道你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等。等你分清的那天。如果那天你牵我的手,用的是你自己的方式,我就知道是你选择了我。如果不是。”
后半句不用说出来,她的声音很平静。薇娅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分清了,选的人不是你。你会走吗?”
“会。”
“去哪?”
“回实验室,继续配药。配一种喝了就不会再想你的药。配不出来就一直配,直到配出来为止。”
薇娅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不是五指交叉,不是四指搭手背,是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
“你配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我握着的时候,不想让你抽走。这算不算我自己的方式。”
伊莎贝拉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完全包住的那只手。只露出一点指尖,被薇娅的拇指轻轻按着。
“……算,但这只能说明你不想让我走。不能说明你选择了我。你也不想让艾莉丝走,也不想让菲奥娜走。你是不想让任何人走。”
薇娅没有反驳,她握着伊莎贝拉的手,感觉到那点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变暖。
“伊莎贝拉,你说的对,我不想让任何人走。但每个人握住我手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艾莉丝是暖的,菲奥娜是稳的。你是凉的,但你会变暖。我握你的手久了,你的手就不凉了。别人的手不会变暖,只有你的会。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选择。但这是只有你有的东西。”
伊莎贝拉沉默了,夕阳从窗口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实验台上。
她轻轻把被握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另一只手覆上薇娅的手背。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她的在上面,薇娅的在下面,中间是空的,但边缘完全贴合。
“薇娅。”
“嗯?”
“你刚才说的,是我的方式。五指交叉是我的方式,四指搭手背是艾莉丝的方式。你刚才包住我的那只手,是和我掌心贴掌心,你说这是你自己的方式。但你握的方式,还是从我的方式里变出来的。”
她松开手,站起来。绕过实验台,走到门口。步伐不快不慢。
“你从她那里学,用在我身上。从我这里学,用在她身上。你分不清,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温度。”
门关上了。
薇娅站在实验台前。右手空着,刚才被伊莎贝拉叠过的那只手,掌心还留着一点凉意,正在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