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询会结束后的半个月,日子平静无比。
薇娅每天上课、去图书馆、给星期三浇水,偶尔在走廊里遇到艾莉丝会并肩走一段,路过实验室时会停下来看伊莎贝拉配药。
两人都没有再提牵手的方式,也没有再问你选择了谁。好像一切都被搁置了,像一本夹了书签的书,等待某个时刻继续。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不是卡尔·莱顿。他随父亲的倒台一起从学园消失了,退学手续办得悄无声息,宿舍里的私人物品是管家来收走的,连雷恩都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莱顿子爵的监察权被议会冻结后,家族在王都的宅邸关了半个月,据说全家搬回了南方领地。
我来的时候薇娅已经在破灭线上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她往外拉。拉住了禁书,拉住了印章,拉住了质询会。
她站在发言台后面,金发被魔法灯照得近乎透明,说“她来还书”的那一刻,我以为这条线已经彻底断了。
但系统没有提示破灭Flag解除进度到达百分之百。它停在百分之三十七,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动过。
不是因为当前的危机没有完全解除。是因为真正的破灭,还没开始。
我早该想到的,游戏里的薇娅·阿斯托利亚,不是因为某一件事破灭的。禁书、印章、考试窥视,那些都是卡尔·莱顿用来撬动阿斯托利亚家名誉的杠杆。
但他之所以能找到这些杠杆,是因为薇娅在学园里早已树敌无数。
那些敌人没有莱顿子爵的议会席位,没有卡尔·莱顿。但他们有记忆。他们记得薇娅说过的每一句话。
周五下午,学园中庭。
薇娅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那本《魔力衰减规律的实际应用》,准备回宿舍换件衣服再去温室。
喷泉边聚着几个低年级生,看到她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但中庭的声学设计让压低的声音传得更清楚。
“就是她。,质询会上把莱顿子爵驳倒的那个。”
“长得确实好看。但听说她以前可过分了,去年把一个二年级女生骂到退学。”
“退学?不是吧,我听到的是停学。”
“反正哭了整整一个晚上。那个女生是平民,好不容易考进来的,被她骂了之后就再也没来上课。”
薇娅的脚步没有停,丝毫并没有在意这些学生的交谈。
但我感觉到魔力核里的时间锚点振荡了一下,像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回头,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们说的是我?”
“……你不知道?”
“去年的事,我不记得她们的名字。”
她记得自己说过“走路看路,庶民”,记得那个女生哭了。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后来有没有再来上课。
这就是薇娅·阿斯托利亚,漠然。阿斯托利亚家的大小姐不需要记住平民的名字。她父亲教她贵族议会的规则,没有教她,伤害过的人应该记住她们的名字。
“她叫什么?”
“不知道,游戏里没有写她的名字,只是一个事件。恶役千金在走廊里辱骂平民女生,导致对方退学。是薇娅·阿斯托利亚的破灭Flag之一。很小的一条,和禁书、印章那些比起来微不足道。”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把她的金发染成深橘色。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来的时候,你已经做过那些事了。我没办法替你改变过去。我只能陪你不让未来变得更坏。”
她没有回答。
周六早晨,温室。
薇娅蹲在星期三前面,手里拿着小水壶。星期三的新叶已经长得很好,根部那个绿色的小凸起比上周大了一圈。门被推开,薇娅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深褐色的短发,穿着二年级的制服,手里抱着一本很旧的《基础治愈魔法入门》。
她看到薇娅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我换个时间再来。”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薇娅站起来。那个女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肩膀绷得很紧。
“你认识我?”
“……整个学园都认识您,薇娅大人。”
“你怕我。”
女生的手指在书脊上攥得发白,没有回答。
“你去年,在走廊里被我骂过。”
女生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她终于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睛看着薇娅。眼睛里藏着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是那种被伤害过之后、花了很长时间把碎片拼起来、然后再次站在伤害过自己的人面前时,拼命不让碎片再次散掉的眼神。
“……是。”
“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愣了一下。“……梅丽莎,梅丽莎·霍恩。”
“你后来没有再上课?”
“……我转了科,从魔法理论转到了治愈魔法。因为治愈魔法不需要在走廊里遇见您。”
温室里安静了一瞬,星期三的叶子被风拂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薇娅握着水壶的手指微微收紧。
“去年的事,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梅丽莎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从书脊上慢慢松开。
“走路看路,庶民。还是说,你以为撞到我能改变你的出身。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薇娅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不记得自己说过后面那半句。她只记得“走路看路,庶民”,不记得自己还说了“改变出身”。但梅丽莎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当时手里抱着一摞从图书馆借的参考书,撞到您的时候书掉了一地。您踩着我借来的书说了那句话。我没有捡那些书,跑回宿舍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去图书馆赔了书款,然后提交了转科申请。”
她把那本《基础治愈魔法入门》抱得更紧了一点。
“治愈魔法很难,我以前是魔法理论科的前几名,转到治愈魔法之后,连最基础的治疗术都施不好。但我没有退路了,我只能学下去。”
她看着薇娅。
“您今天问我这些,是因为质询会之后,您想做不一样的薇娅·阿斯托利亚了吗?您想让我原谅您,然后您就可以放下这件事,继续做更好的自己?”
梅丽莎的声音没有颤抖,她直视着薇娅,深褐色的眼睛里碎片还在,但她没有让它们散掉。
“我不会原谅您,不是因为您不值得原谅,是我花了一年时间才学会不恨您。如果我现在原谅您,那一年就没有意义了,那是我仅有的东西。”
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出温室。步伐不快,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