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门在薇娅身后关上。走廊里只剩下夕阳和她的影子。她站在拱窗前,手里没有那些她习惯拿在手里用来掩饰无所事事的东西。
“二十一人,从第一条开始。”
我在系统光幕里调出原剧情日志。
“第一条。二年级魔法理论科,女生。去年九月开学第一周。你在走廊里撞掉了她抱着的书,说庶民连路都不会走吗。她当天提交了转科申请,从魔法理论转到家庭魔法。魔法理论是她从小想读的科系,准备了整个假期。被你一句话转走了。”
“……她叫什么?”
“莉莎·科尔。”
薇娅沉默了片刻。“她现在还在学园里吗?”
“在,家庭魔法科二年级。成绩中等。”
“第二条。”
“第三条。”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条都很小,小到游戏里只用一句话带过,薇娅在走廊里羞辱了一个平民女生、薇娅在茶会上把平民端来的茶泼在地上、薇娅在图书馆里让平民让座,说这里不是你该坐的地方。
每一句薇娅都不记得,但她们记得。
夕阳从拱窗渐渐沉下去,魔法灯自动亮起来,把走廊照得通明。
“第十七条,今年三月温室门口。你撞到了一个抱着一盆蔷薇苗的女生。蔷薇苗摔在地上,你说……”
“这种杂草也配叫蔷薇。”
薇娅接上了,我愣了一下。
“……你记得这条?”
“记得,因为那盆蔷薇是星期三。”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薇娅的手指握紧了窗框。
“星期三原来的主人,叫什么?”
“系统日志里没有写名字,只说是一个喜欢蔷薇的平民女生。她在温室门口被你撞了之后,把断掉的蔷薇苗留在墙角,没有带走。后来被艾莉丝捡到了。”
薇娅没有回答。她记得那盆蔷薇,记得自己说过“这种杂草也配叫蔷薇”。
不记得那个女生的脸,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后来有没有再来温室。
她记得星期三,因为艾莉丝把它养活了。因为那盆蔷薇现在有了名字,有了新叶,有了根部那个正在长大的绿色小凸起。
所以那段记忆被染上了颜色。被她伤害过的人里,只有星期三因为被艾莉丝捡到,而被她记住了。其他的二十条,全是空白的。
“第二十一条,梅丽莎·霍恩。你刚才见过的。”
名单翻完了,二十一个人,她只记得一个,还是因为一盆花。
薇娅松开窗框转过身。走廊很长,魔法灯一盏一盏延伸到尽头。
“……从莉莎·科尔开始,明天。”
第二天早晨,家庭魔法科的教室门口,薇娅站在走廊里。路过的学生看到她纷纷绕道,有几个低年级生差点撞到墙壁,她没有看他们。
教室的门开了。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女生抱着课本走出来,低着头,走路时不看前面。
她差点撞到薇娅,猛地停住。抬起头看到薇娅的脸,手里的课本被吓的滑落在地。她没有捡,整个人僵在那里。
“莉莎·科尔。”
莉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去年九月,走你撞到我。我说庶民连路都不会走吗,你后来转了科。”
莉莎的呼吸变得很浅,她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
“……您想怎么样?”
薇娅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课本捡起来。《家庭魔法基础》,封面已经翻得卷边了。她把课本递过去。
“不想怎么样,只是想告诉你。我的那句话是错的。你会走路,你还会走很远。”
莉莎看着那本递过来的课本,没有接。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您为什么要说这个?已经过了一年了。我已经转科了,已经接受了。您为什么又要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
“您说一句是错的,我这一年就能回来吗。我读家庭魔法科,每天学怎么把地拖得更干净,怎么把衣服叠得更整齐。我以前是魔法理论科的前十名。您说一句话,我转走了。您现在说那句话是错的。我应该感激您吗?应该原谅您吗?”
她接过课本,抱在胸前。
“我不需要您的道歉,我只需要您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年是我自己的,您拿不走。”
她绕过薇娅,走进走廊。步伐一开始不稳,渐渐走稳了。
薇娅站在原地。
“她说的,和梅丽莎一样。那一年是我自己的,您拿不走。”
“……嗯。”
“她们都不需要我的道歉,那我还能做什么。”
我想了想。“你知道她们的名字,知道她们不需要你的道歉也活下来了。然后带着这个知道,继续往前走。不是为了让她们原谅你,是让你以后再遇到莉莎·科尔的时候,不会再叫她庶民。”
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迈步走向温室。
傍晚,温室。
薇娅蹲在星期三前面,星期三的新叶已经比上周多了三片。根部那个绿色的小凸起裂开了一道很细的缝,能看到里面有一层更淡的绿。
门被推开。艾莉丝走进来,手里拿着小水壶。看到薇娅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星期三的另一边蹲下。两人隔着那盆蔷薇苗,各自握着水壶。
“听说你今天去了家庭魔法科。”
“……传得真快。”
“莉莎·科尔,她后来在走廊里哭了。不是去年那种哭。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哭,她的朋友说的。”
薇娅没有说话。
“薇娅同学,你为什么要去找她?”
“……因为去年我撞到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害她转了科。”
“所以你想道歉。”
“她不需要我的道歉。”
艾莉丝把水壶倾斜,水珠细细地落在星期三的根部。“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薇娅沉默了很久,星期三的叶子被水珠碰得轻轻晃动。
“……因为我想记住她的脸。以前我记不住,撞完就忘了。现在我想记住,记住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转去了哪里。”
艾莉丝的手停了一下,水壶悬在星期三上方。
“薇娅同学,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不是因为你觉得道歉能弥补什么。是因为你开始怕了,怕自己再变成以前那样,怕再有人因为你一句话转科、退学、哭一整晚。以前的你不会怕,现在的你会,这就是你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薇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
“……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你。”她把水壶放在花盆边,站起来。“明天你去找下一个人,我陪你。”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朋友之间可以牵手。”她走到门口,停下来。“陪你,也是朋友之间可以做的事。”
第二天的名单没有因为艾莉丝的陪同而变得容易。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薇娅一个一个找过去。有的已经转学了,只剩下空空的宿舍和一层薄灰。
有的还在学园里,见到她的反应和梅丽莎、莉莎一模一样。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沉默,最后是那句话的某种版本我不需要您的道歉。
没有人原谅她,她也没有再说过对不起。她只是去,只是站在她们面前,叫出她们的名字,把当年的事说一遍。然后听她们说我不需要您的道歉。听完,然后离开。
艾莉丝每次都陪她,有时站在她身后,有时站在走廊另一头。
不靠近不开口,只是站着。等薇娅从那些人面前走回来时,她会默默跟上来。
傍晚,蔷薇园。
薇娅坐在石凳上,艾莉丝坐在她旁边。
“今天那个女生,四年级的。她说她不恨你了,只是不想再看到你。”
“……嗯。”
“你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她不恨我,但不想再看到我。这是真话,真话不需要回应。”
艾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薇娅的左手。力道很轻。
薇娅没有抽走,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你的手还是暖的。”
“你的手有点凉。”
“……今天走了很多路。”
艾莉丝的拇指在薇娅的虎口上轻轻蹭了一下。“明天还有几个人。”
“四个。”
“我陪你。”
薇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她把被握着的那只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艾莉丝的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和那天在实验室里握伊莎贝拉的方式一样。
艾莉丝的呼吸轻了一拍。“……这是什么方式。”
“不知道,我自己想出来的。”
“你想出来的,还是从她那里学来的。”
薇娅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都有。”
艾莉丝没有抽走,也没有追问。她任由薇娅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夕阳沉进蔷薇花架。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晚风拂过来,蔷薇花瓣飘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