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还剩四个人。
薇娅没有在第二天继续。早晨的魔法史课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着，上面记着真正的笔记。
魔力衰减规律的实践应用、不同属性魔力的衰减曲线对比、北境迷雾森林的魔力异常现象。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她需要一天时间，把前三天听到的那些话消化掉。
下课后她去了一趟温室，星期三的新叶已经比上周多了四片，根部那个裂开的绿色小凸起里，能看到一层很淡很淡的粉白。
她在星期三前面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温室。
下午，中庭喷泉边。
赛琳娜蹲在池沿上，把饼干掰成小块喂鱼。银白色的短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看到薇娅走过来，她眼睛亮了一下，从池沿跳下来。
“薇娅姐姐！”
“……你在喂鱼。”
“嗯！它们喜欢吃艾莉丝姐姐烤的饼干。”她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干碎撒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薇娅姐姐，你这几天好像很累。”
薇娅顿了一下。“……看得出来？”
“嗯。”
薇娅在池沿上坐下来，赛琳娜也在她旁边坐下。
“薇娅姐姐，你在做什么呀？艾莉丝姐姐说你每天都在找不同的人。那些人看到你都很害怕。”
“……以前我做过一些事，对她们不好。现在我想记住她们的名字。”
赛琳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记住名字之后呢？”
“不知道。但至少，以后不会再叫错。”
赛琳娜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包装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给你。”
薇娅接过糖，低头看着那只几乎没了耳朵的兔子。“……再短就没了。”
“那就画别的！下次画猫。”
她把糖收进口袋，赛琳娜晃着腿，看着喷泉的水来回循环。
“薇娅姐姐，其实我以前也很怕你。”
薇娅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去年舞会上踩了你的裙子，你低头看我的时候，我以为你要骂我。但你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开了。后来我就想，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她没有骂我。所以第二年我又踩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
“因为你不骂我，我就想让你多看我几眼。”她把腿伸直，脚尖够着池沿。
“后来你真的看我了，还牵了我的手。还收了我的糖。我就想，薇娅姐姐和她们说的不一样。”
喷泉的水雾飘过来，落在两人的头发上。
“赛琳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以前确实和她们说的一样。你会怎么办？”
赛琳娜想了想。“不会怎么办。”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的是现在的你，以前的你，我又不认识。”她把一颗新的草莓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我只认识那个牵我手、收我糖、说我兔子耳朵太短了的你。”
薇娅没有说话，赛琳娜把糖嚼得咯嘣响。
“薇娅姐姐，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跟我没关系。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才跟我有关系。那些人只记得以前的你，是因为她们没有看到现在的你。我看到啦，所以你不用怕我会害怕你。”
薇娅的睫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怕。”
“因为你不怕的时候，下巴是这样。”她把下巴微微扬起，模仿薇娅的标准姿态。
“你怕的时候，下巴是这样。”她把下巴收回来，低了半寸。
薇娅看着赛琳娜扬起的下巴，又看着她收回来的样子。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过的细节，被一个一年级生学去了。
“……你跟谁学的。”
“我自己看的。”赛琳娜把糖咽下去，咧嘴笑了一下。“我只看薇娅姐姐，所以看得准。”
薇娅把口袋里那颗草莓糖拿出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很甜。
第二天早晨，名单第十八人。四年级已经转学。薇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第十九人，还在学园。住在东楼宿舍。薇娅走到宿舍门口时，那个女生正好推门出来。
四目相对，女生的手在门把上僵了片刻，然后松开。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她的声音很平静。“莉莎告诉我了，说你在一个一个找人。”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用知道，因为我不需要你记住我。”她把门拉上，绕过薇娅走向走廊另一头。“我已经不需要了。”
薇娅站在原地，艾莉丝从走廊转角走出来，手里抱着两本书隔了一段距离站着。
傍晚，蔷薇园。
第二十人不在学园，休学回了南方老家。系统日志里写的是因病休学，但备注栏有一行小字：长期遭受同班贵族学生的冷暴力，精神状态不佳，申请休学时体重比入学时轻了近三分之一。施压者名单里，薇娅·阿斯托利亚排在首位。
薇娅在蔷薇园的石凳上坐了很久，空着的双手垂在膝盖上。艾莉丝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夕阳从花架间沉下去，暮色把蔷薇花瓣染成深红。
“……第二十一人，梅丽莎。已经见过了，名单上的人，全部找完了。”
艾莉丝轻轻嗯了一声，“没有人原谅你。”
“我知道。”
“你也没有对她们说对不起。”
“因为她们不需要，她们需要的是我不要再出现在她们面前。我做到了，以后在走廊里遇到，我会先让开。她们不想看到我，我就不让她们看到。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艾莉丝伸出手，握住了薇娅的左手。拇指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和薇娅之前握她的方式一样，方向反了过来。
薇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你学我。”
“嗯，你教我的，用你的方式握你的手。”
艾莉丝的掌心很暖，和之前一样暖。薇娅的手被她包着，只露出一点指尖。
“艾莉丝。”
“嗯？”
“这二十一个人里，有一个人，我始终没有找到。”
“谁。”
“星期三原来的主人，档案室查不到转科记录。她不在那二十一人里，也不在任何年级的花名册里。她好像消失了。”
艾莉丝沉默了片刻。“你找她，是想做什么。”
“……不知道，只是想看看她后来怎么样了。”
“如果她说了不需要了，你会怎么办。”
薇娅把被握着的那只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收拢手指，回握住了艾莉丝的手。
两个人互相握着，掌心贴着掌心。
“不会怎么办。那是她的真话。真话不需要回应。”
暮色沉进蔷薇花架，两个人坐在石凳上，手互相握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