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找完之后的第三天，薇娅没有再去敲任何人的门。
魔法史课的论文交上去了，教授在评语栏写了一句“论证扎实，但引用格式有误”，扣了两分。
日子恢复了某种秩序。早晨上课，下午图书馆，傍晚温室。艾莉丝有时来，有时不来。来时带着水壶，蹲在星期三另一边，隔着一盆蔷薇苗的距离。
两人各自浇水，偶尔交谈几句，偶尔不交谈。伊莎贝拉的实验室在走廊另一头，薇娅路过时会放慢脚步。有时门开着，能看到深紫色的长发垂在实验台边。有时门关着，能闻到月见草的淡甜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谁都没有去找，谁也没有来找她。
但有一件事一直搁在她心里，星期三原来的主人。那个在温室门口被她撞掉蔷薇苗的女生，档案室的转科记录里没有她的去向，任何年级的花名册里都查不到。
她像一颗水珠，落进沙地里消失了。
第四天下午，图书馆。
薇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魔力衰减规律的实际应用》，翻到第五章。她盯着书页看了很久，一页未翻。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向图书馆最深处的旧档案区。
旧档案区的书架比外面高很多，最上层需要踩着梯子才能够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防蛀魔药的气味。薇娅一排一排走过去，手指划过书脊上的年份标签。
前年的，去年的，今年的。她抽出那本去年的学园花名册，很厚，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翻到平民学生的分册，一页一页地翻。去年三月入学，喜欢蔷薇，没有这个人。她把花名册合上，放回书架。
又抽出去年的社团活动记录。园艺部，成员名单。一页一页地翻。去年三月在册的成员，四月退出。退出的有三人。两个是毕业生，一个是二年级。
她把那页折了一个很小的角，抱着记录册走到借阅台。
“这本，可以借吗。”
管理员低头看了一眼。“社团记录不能外借。只能在馆内看。”
薇娅把记录册抱回窗边的座位，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羽毛笔和一张羊皮纸。没有墨水，她用魔力在纸面上烙字。暗影系的灼痕，不会穿透纸背。
退出园艺部的二年级生，名字叫海瑟·怀特。她把那页上关于海瑟·怀特的所有记录都烙在羊皮纸上。
入部时间，退出时间，退出理由一栏是空白的。然后合上记录册，还回书架。
第二天，薇娅去了园艺部的温室。是园艺部专用的栽培温室，在学园东侧。
推开门，潮湿的暖风裹着泥土和叶子气味扑面而来。几排栽培架整齐排列，上面摆着各种品种的蔷薇苗，每一盆前都插着标签。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在修剪枝叶，听到门声抬起头。看到薇娅的瞬间，手里的园艺剪停了一下。
“海瑟·怀特。”
女生的手指在剪刀把手上微微收紧。“……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去年三月，你在主温室门口被人撞到。蔷薇苗摔在地上，根断了。你把苗留在墙角没有带走，后来退出了园艺部。”
海瑟没有否认，把园艺剪放下，转过身看着薇娅。她的眼睛是很淡的褐色，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茶。
“您来找我，是因为那盆蔷薇苗吗？”
“那盆苗还活着，被人捡回去养了。现在长了新叶，根部有个小凸起，可能是花苞。”
海瑟沉默了很久，温室里只有喷雾装置丝丝的水声。
“……它叫什么名字。”
“星期三。”
海瑟的睫毛动了一下。“为什么叫星期三。”
“因为一周的中间，不上不下，不前不后。”
海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有长期握园艺剪留下的茧，和被蔷薇刺划过的浅痕。
“那天您撞到我，苗摔在地上根断了。您说，这种杂草也配叫蔷薇。我捡起断掉的苗看了看，根确实断了，接不回去。就把它放在墙角，也许有人会捡走。也许没人捡，就枯在那里。”
她把园艺剪拿起来，继续修剪面前那盆蔷薇的枝叶。动作很熟练。
“后来我退出了园艺部，不是因为我恨您。是因为那盆苗是我从种子开始养的第一盆蔷薇。它断了之后，我看到别的蔷薇就想起它，没办法再修剪了。我转到了草药科，草药不会开花。”
薇娅站在原地，看着海瑟修剪枝叶的手。
“它可能会开花，根部那个小凸起，裂开了一道缝，能看到里面的粉白色。”
海瑟的剪刀停在一片叶子边缘。“……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那是你的蔷薇，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它还活着。”
海瑟把剪刀合上，剪掉了那片叶子边缘的枯尖。“它不是我的蔷薇了，从根断掉的那一刻就不是了。现在它是那个捡到它的人的蔷薇，是她的星期三。”
她把剪下的枯叶拢进掌心，扔进旁边的收集桶。“您今天来，我很意外。您以前不会记住我这种人的名字，您连看都不会看我。现在您来了，还告诉我星期三还活着。我不知道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原谅吗？我不恨您，所以没有什么要原谅的。感谢吗？您没有救那盆苗，是别人救的。我只是把它放在墙角，那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薇娅沉默了很久，喷雾装置的水丝落在蔷薇叶上，凝成很细的水珠。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如果那盆苗是我的，它断掉之后被人捡走养活了。我会想知道它还活着，不管它还属不属于我。”
海瑟低下头，把园艺剪放在栽培架边缘。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包种子，很小的灰色颗粒。
“这是星期三的种子，去年收的，只剩这几颗。我留着没有种，因为种下去就会想起那盆断掉的苗。”
她把纸包递过来。“您拿去，种不种，种在哪里都由您。不用告诉我。”
薇娅接过纸包，很轻。
“……好。”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停下来。
“海瑟。”
“嗯？”
“星期三如果开花了，我会告诉你。”
门关上了，海瑟站在栽培架前，喷雾装置的水丝落在蔷薇叶上，落在她刚刚剪过的那片叶子的切口上。
傍晚，小温室。
薇娅蹲在星期三前面，手里拿着那包灰色的种子。艾莉丝蹲在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星期三根部那个裂开的绿色小凸起。
“你今天去找了它原来的主人。”
“……嗯。”
“她说什么。”
“她说星期三不是她的了，是捡到它的人的，是你的。”
艾莉丝的手指停在那个小凸起上。裂缝里那层粉白色比前几天更明显了，边缘微微卷起，像在试探外面的温度。
“她说错了，星期三是它自己的，我只是浇过水。”
她把水壶倾斜，水珠细细地落在根部。那颗小凸起被水珠碰得轻轻晃了一下，裂缝又大了一点点。
薇娅把纸包打开，灰色的种子躺在掌心里。很小，小到一口气就能吹散。
“她给了我这个，星期三的种子。”
艾莉丝低头看着那些种子。“你想种在哪里？”
薇娅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温室角落。那里有一个空了很久的小花盆，盆里的土已经干裂。
她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只覆了薄薄一层。然后拿起艾莉丝的水壶浇了水。
“那是她的种子，种在这里，如果发芽了，她会知道。她的星期三还活着，种子也能发芽。”
艾莉丝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小花盆。“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把别人的种子拿来种，还想着让她知道。”
“……以前我不会做很多事。”
“现在你会了。”
薇娅没有回答，她把水壶放下，手指上沾了一点泥土。
那个小花盆安静地放在墙角，灰色的种子埋在土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水已经渗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