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连续七天没有出现在实验室。
薇娅路过时门关着。她以为伊莎贝拉在配药,没有打扰。
直到之后几天,她推开门。实验台上收拾得很干净,试管按高低排列在架子上,绒布叠好放在右上角。
她去找雷恩,学生会长在会议室里批文件。
“伊莎贝拉·罗塞尔一周前提交了临时离校申请,理由是家族事务。和你上次一样。”
“……她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申请上写的是归期未定。”
归期未定,薇娅站在会议室门口,手垂在裙摆边。
“雷恩,罗塞尔家最近有什么事?”
雷恩的羽毛笔停了。“罗塞尔侯爵上周从南方领地赶回王都,召集了家族议会。具体议题没有对外公布。但有消息说,和伊莎贝拉有关。”
“……什么消息。”
“不知道,罗塞尔家的消息,一向封得很死。”
薇娅转身走出会议室。
她每天路过实验室,门始终关着。第七天傍晚,信使来了。
灰隼落在蔷薇花架上,脚环上刻着罗塞尔家的银叶纹章。薇娅解下信筒,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是伊莎贝拉的,但比平时潦草。
“我在罗塞尔府,暂时回不去,不必来。”
不必来。伊莎贝拉从来不会用这种词,她说话像配药,精准,从不含糊。
不必的意思是,来了也没用。薇娅把信折好,塞进口袋,站在蔷薇花架下站了很久。
“林墨。”
“嗯?”
“她说不必来,不是不要来。”
“……你听得出来。”
“和她认识这么久,我听得懂她的话。”
她转身走向学园大门。步伐很快,是薇娅自己的速度。
罗塞尔侯爵府在王都城东,一条安静的街道尽头。
灰石外墙,铁艺围栏,庭院里种满了月见草,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密密地铺了一地。
仆人通报后领她穿过前厅,走廊两侧挂着罗塞尔家历代侯爵的画像。最后一张画像上的人很年轻,眼睛和伊莎贝拉一样是深紫色的。
走廊尽头的会客室里,伊莎贝拉站在窗边。穿的不是学园制服,是罗塞尔家的深紫色家袍。她瘦了,瘦了很多。手腕上露出一截绷带的边缘,在深紫色袖口下格外刺眼。
门在薇娅身后关上,伊莎贝拉没有回头。
“我说了不必来。”
“你是说了,可我没说我答应。”
薇娅走到她旁边,窗外的月见草田在暮色里泛着灰绿。
“手怎么了。”
“配药时烧了一下。”
“你配药从来不会烧到手。”
伊莎贝拉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绷带。薇娅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和她看着同一片月见草田。
“我母亲去世了。”
薇娅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生母,是罗塞尔侯爵夫人,把我养大的人。三天前走的。她病了很久,夜莺之泪延缓了半年。半年里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第一次抱我的时候,我才三岁,不哭不闹就看着她。说侯爵把我带回来那天,全家族都反对,她一个人站起来说,这个孩子以后是我的女儿。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把我养大。说对不起,没能告诉我真相。”
暮色从月见草田尽头沉下去,伊莎贝拉的侧脸被最后的夕光照亮。
“什么真相?”
“我的生母不是被钱打发走的,是被罗塞尔家送进监狱的。罪名是意图敲诈贵族、觊觎家产。三年后死在狱中,她不是什么贪图钱财的女人,她只是想回来接我。侯爵夫人知道这件事,她一直知道。她反对过,没有用。所以她把我养大,待我如己出,用了一辈子。”
她把袖口的绷带解开,手腕内侧不是烫伤,是一道很细的切口,已经结痂,边缘微微发红。
魔力反噬的痕迹。她对自己用了某种极高强度的魔药,魔力核承受不住,从内部裂开了一道。
“这是那天晚上配的药,想配一种能让人忘记痛苦的配方,配到一半想起她说过的话,魔药不能治愈记忆,只能改变它。我把配方烧了,试管炸了。”
她把绷带重新缠好,动作很熟练。
“我恨了生母十几年,以为她抛弃了我,现在知道她没有。我敬了侯爵十几年,以为他至少给了我一个家。现在知道这个家是建在她骨头上的。我叫了侯爵夫人十几年母亲,她给了我所有的温柔,也把真相瞒了十几年。我该恨谁,该谢谁,该原谅谁。全都不清楚了。”
她转过身,看着薇娅。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月下之盟是我的生母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她让侯爵夫人转交给我,是一句古老的誓词。不问未来,不问结果。只问此刻,你是否愿意,与我共享同一轮月亮。她当年对侯爵说过,侯爵忘了。她写下来留给我,想让我以后遇到一个不会忘的人。我把月下之盟给了你,因为你是第一个不需要我有用的人,但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给你任何东西,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了。”
薇娅站在她面前,会客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月见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灰绿色的海。
“林墨。”她在心里叫我。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说她没有资格。我以前也这样,不知道自己对别人做过什么,不知道自己配不配被人好好对待。你告诉我那些是我做过的事,我要知道。现在她站在我站过的位置,我该说什么?”
我想了想。“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就走过去。”
她在心里沉默了片刻。“……你能帮我吗?像上次在质询会上那样,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确定吗?这是你要对她说的话。”
“是我要说的话,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始,你帮我开个头,我怕又说错话了。”
闻言我接管了身体,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伊莎贝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