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时,伊莎贝拉已经醒了。她坐在床沿,深紫色的长发散在肩后,手里握着那截解下来的绷带。
手腕内侧的切口结了一层新痂,边缘的红色比昨天淡了些。
薇娅还躺在床的另一边,金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她片刻,把绷带重新缠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罗塞尔府的晨雾还没散,月见草田在灰白色的雾气里若隐若现。今天有几件事要做。
侯爵夫人的遗物需要整理,家族议会的笔录需要签字,还有父亲书房里那封她从南方领地赶回来后就一直没拆的信。
“醒了就起来,别装了。”
薇娅从枕头上支起身,金发乱得不像话。“……我没装睡。”
两人对视了片刻。伊莎贝拉先移开目光,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紫色的家袍披上,把银色发带从抽屉里取出来,对着镜子束发。
动作比平时慢,手指穿过发丝时偶尔停顿。
“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整理侯爵夫人的遗物。下午家族议会的书记官会来送笔录。晚上。”
她把发带绕到最后一圈,收紧。“晚上再说。”
“我陪你。”
伊莎贝拉的手停在发尾。“……那些东西和你没关系。罗塞尔家的旧账,又脏又沉。”
“我昨晚睡在罗塞尔家的床上,盖着罗塞尔家的被子。你握着我的手说晚安,你说和我没关系?”
伊莎贝拉没有回头,把发带系紧。“……随你。”
侯爵夫人的起居室在二楼东侧。
梳妆台上摆着几瓶未用完的香膏,旁边是一把银梳,梳齿间还缠着几根灰白色的发丝。
墙角有一只打开到一半的木箱,里面是信件,按年份捆扎好,最上面那捆的日期是十几年前,正是伊莎贝拉被带回罗塞尔家的那一年。
伊莎贝拉在木箱前蹲下,解开那捆信。
第一封,侯爵的笔迹,写给家族长老。
“……致罗塞尔家长老会:关于那女子所生之女,我已决定将其接入本家抚养。侯爵夫人亦同意此议。此女年幼,不谙世事,其生母之事,待其成年后再行告知。在此期间,凡家族中人,不得向其透露半分。违者以家法论处。”
她把信纸折好放在一旁,拆开第二封。
侯爵夫人的笔迹,写给南方领地的管家,日期比第一封晚三年。是伊莎贝拉六岁那年。
“……上月生病发热,梦中一直唤母亲。我不知她唤的是哪一个。我问她梦见什么,她说梦见一个女子在月见草田里向她招手,看不清面容。我哄她睡下后,在窗前坐了一整夜。我该告诉她的,她生母的模样,她生母的名字,她生母是如何爱她的。但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怕说了,她会问我,为什么她生母不能和她在一起。我答不出。我一生体面,却答不出一个孩子的问题。”
第三封,第四封。一年一封,日期都在伊莎贝拉生日前后。每封信的开头都是同一句。
“今日是薇的生日。”
“……今日是薇的生日。她十岁了。配出了第一支魔药,欢欢喜喜拿来给我看。我夸了她,她笑了一下午。夜里我独自坐在书房,想,她的生母若能看到这一刻该多好。我没有资格替她高兴,但我还是高兴了。我是虚伪的人。”
“……今日是薇的生日。她十四岁,已经不怎么笑了。配药越来越精准,话越来越少。她父亲说她越来越像罗塞尔家的人,她听了没有表情。我看着她瘦削的肩头,忽然很想告诉她,你不像罗塞尔家的人。你像你的母亲。你抿唇的时候,和她一模一样。我没有说出口。我老了,越来越怕。”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半年前。侯爵夫人已经病重,字迹虚浮,墨迹断断续续。
“……今日是薇的生日。我可能等不到下一次了。我让管家把那只木匣取来,里面是她生母留给她的东西。一句誓词,一包月见草种子。誓词我读过,很美。不问未来,不问结果。只问此刻,你是否愿意,与我共享同一轮月亮。她生母是这样的人,温柔到连誓词都不求永远。我比不上她。我瞒了薇十七年,唯一能做的,是把这句话原原本本交到薇手里。让她知道,她的母亲是这样的人。让她知道,她不欠罗塞尔家任何东西。是我们欠她的。”
伊莎贝拉把最后一封信放在膝上,很久没有动。晨光从落地窗移过来,落在她深紫色的发心。
“……十七个生日。她每年都写。每年都瞒着我。”
她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放回木箱。
“她说她不配替我高兴,但她还是高兴了。她说她是虚伪的人。虚伪的人不会每年写一封信,写十七年。”
薇娅蹲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伊莎贝拉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伊莎贝拉的手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我没事。我只是在想,她每年写这些信的时候,坐在哪里。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晨光从左边窗户照进来。她写我是虚伪的人的时候,手抖不抖。”
木箱最底层是一只很小的木匣,没有锁。伊莎贝拉打开,里面是一张叠成方胜的旧纸,上面只有那一句誓词。
纸边还有另一行很小的字,墨迹不同,是侯爵夫人添上去的。
“她叫艾琳娜,你的眼睛像她。”
伊莎贝拉的指尖落在那行字上,轻轻蹭过“艾琳娜”那几个字母。
“……她叫艾琳娜。我十七年来不知道她的名字,侯爵夫人写在这里。她怕自己走后没人告诉我,写在最底下。”
她把木匣合上,抱在胸前。“我记住了。”
午后,家族议会的书记官来了。干瘦的中年人,戴金边眼镜,从公文夹里取出厚厚一沓笔录。
侯爵召集家族议会,议题是伊莎贝拉·罗塞尔的继承权。
罗塞尔侯爵夫人去世后,按家族惯例,无血缘关系的养女不自动享有继承资格。
部分长老主张借此机会将她从族谱中除名,侯爵反对,最终妥协的结果是保留罗塞尔姓氏,放弃一切财产继承权,成年后自行谋生。
伊莎贝拉从头到尾翻完,拿起羽毛笔在签名栏签了名。
“……伊莎贝拉。”
“我本来就不是罗塞尔家的血脉。他们让我姓罗塞尔,已经是最大的让步。财产我不要。魔药学够我活下去。”
书记官收好笔录告辞,走到门口时停下来。
“侯爵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我转达。他今晚在书房,如果你想去见他,门开着。如果不想,他不勉强。”
门关上。伊莎贝拉把羽毛笔搁回笔架。
“他每年在我生日那天,都会在书房里坐到很晚。我以为他在处理公务,后来管家告诉我,他在看我生母的画像。只有那一天他会看,看完就锁回暗格。”
“……你会去吗。”
“不知道,我想问他很多事,艾琳娜的事。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她笑的时候是不是也抿着唇。他都知道,但他瞒了我十七年。我不知道走进那扇门之后,是应该先谢他把我养大,还是先问他为什么瞒我这么久。我分不清。”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傍晚,伊莎贝拉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抱着那只木匣。她在门前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
罗塞尔侯爵坐在书桌后面。和画像上相比老了很多,深紫色的家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鬓角全白了。
他面前摊着一本很旧的日记,没有在写,只是看着。门推开时他抬起头,父女俩对视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