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娅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窗外的月见草田笼着一层很淡的灰蓝色，和夜幕最后一点深紫融在一起。
她侧躺着，右手被人握着，整只手被包住，力道不重，但一整夜没有松开过。
伊莎贝拉的呼吸很浅，深紫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了薇娅的肩窝里。
她的脸朝着薇娅的方向，睫毛垂着，嘴唇轻轻抿着。睡着了也是那副认真的样子，像在梦里还在配药。
薇娅没有动。她看着伊莎贝拉的睫毛看了好一会儿。
“……林墨。”
“嗯。”
“她一晚上没松手。”
“嗯。”
“我的手麻了。”
“你抽出来呗。”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抽。
窗外的灰蓝渐渐淡了，东边泛起一层很薄的鱼肚白。
伊莎贝拉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
深紫色的眼睛对上薇娅的视线，近到能在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她没有躲，也没有松手。
“……早。”
“早，我手麻了。”
伊莎贝拉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她把包着薇娅手的那只手轻轻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展开。
薇娅的手背上有她掌心留下的温度，暖的。她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骨节轻轻响了一声。
“你一整夜没换姿势。”
“你也没换。”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枕头上，把深紫色和金色的发丝染成同一种柔和的颜色。
两个人坐在床边，伊莎贝拉把深紫色的长发用银色发带束起来。动作很熟练，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薇娅站在窗前把领口的暗影纹章别好，荆棘朝外。她的手指在纹章边缘停了一下。
“伊莎贝拉，你父亲呢。”
“侯爵在王都的宅邸。这边是老宅，侯爵夫人过世后，他差人送来了奠仪和一份简短的手书，没有亲自来。自我回府至今，他未曾露面。”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罗塞尔这个姓氏，我用了十几年。现在知道它底下埋着什么东西。继续用像踩着别人的骨头。不用我又能去哪里？”
晨光落在地毯上。
“那就先不想，你今天回学园吗？”
“回，实验室的试管该换了，绒布也该洗了。”
她站起来，走到薇娅旁边。
伸出手，把薇娅领口那枚暗影纹章轻轻按了一下，荆棘的尖刺从朝外变成朝上。
“这样不会扎到自己。”
“……你怎么知道会扎。”
“上次在质询会，你戴反了。荆棘对着自己的喉咙。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帮你把它别好。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伊莎贝拉的手从纹章上移开，落下来，握住了薇娅的手。十指交叉。
“走吧，回学园。”
两人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廊两侧的画像在晨光里沉默着，最后那张画像上的人，深紫色的眼睛和伊莎贝拉一模一样。
她在画像前停了一步，没有抬头看，只是握紧了薇娅的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马车停在罗塞尔府门前，两人上车并肩坐着。
晨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厢壁上，靠得很近，从头到尾都交叠着。
“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睡着的时候睫毛一直在动。在想什么。”
薇娅沉默了片刻。“在想梅丽莎。想莉莎·科尔。想那些我找过的人。她们都说不需要我的道歉，说那一年是她们自己的。以前我不懂，觉得道歉被拒绝是很难的事。昨晚你在我旁边睡着，手握着我的手。我在想，如果有人把你从我这里拿走，像我从她们那里拿走她们的东西一样。我大概也会说，不需要道歉。因为道歉还不了失去的东西。”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发出均匀的声响。
“你把她们的东西还回去了吗。”
“没有，我还不了。莉莎·科尔的魔法理论科，梅丽莎的一年，海瑟·怀特的星期三。全还不了。”
“那你做了什么。”
“……我记住了她们的名字，以后在走廊里遇到，我会先让开。她们不想看到我，我就不让她们看到。”
伊莎贝拉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低头看了看。
“你以前不会让路，走廊里遇到平民，你会等她们绕。”
“……嗯。”
“是她们教你的。”
薇娅想了想。“是我欠她们的，她们没有教我，是我自己学的。”
伊莎贝拉把她的手放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覆上去，把薇娅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你欠她们的东西，还了一部分。不是全部，但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你慢慢还，她们不需要你的道歉，但你记住了她们的名字。对她们来说，被你记住可能不重要。但对你自己来说，记住很重要。记住，你才是现在的薇娅。不记住，你永远是以前的薇娅。”
薇娅低头看着自己被包住的那只手，伊莎贝拉的掌心还是暖的。
“……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你。”
马车在学园正门前停下。两人下了车，晨光正从蔷薇花架后面升起来，把整条回廊染成淡金色。
伊莎贝拉没有松开薇娅的手。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过回廊。清晨的学园很安静，只有喷泉的水声和远处剑术部晨练的呼喝。
走到实验室门口时伊莎贝拉停下来，松开手，推开门。
实验台还是七天前的样子，她走到实验台前拿起那排试管里最左边的一支，对着窗口的晨光看了看。
她把试管放回去，拿起绒布，展开，重新叠了一遍。叠好，放在右上角。然后转过身看着薇娅。
“我要配药了，可能会很久。”
“我就在这里。”
“你不去温室？星期三该浇水了。”
“……艾莉丝会浇。”
伊莎贝拉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点了点头。
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新的试管，开始往里倒入基底液。动作和以前一样精准。
薇娅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没有书，没有水壶，什么都没有，只是坐着。
晨光从窗口移过来，落在实验台上，落在伊莎贝拉握着试管的手指上。那截绷带从袖口露出来，白色，在深紫色的袖口下格外醒目。
“伊莎贝拉。”
“嗯？”
“你手上的伤，还疼吗？”
伊莎贝拉的手停了一下。“不疼了，魔力反噬的切口，愈合得很快。”
薇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截绷带的边缘。指尖擦过绷带表面的纹理，力道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
“那是你生母活过的证明，是你被她爱过的证据。你自己说的。”
伊莎贝拉低着头，深紫色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表情。她放下试管，把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握住薇娅的手，把她的手掌贴在自己掌心上。
“……嗯，我自己说的。”
晨光从窗口倾泻进来。两个人坐在实验台前，手贴着手。试管里的基底液安静地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