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园的第三天,一切似乎恢复了秩序。伊莎贝拉每天在实验室配药,薇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有时翻书,有时不翻。
星期三的叶子已经茂密得像一团绿色的火焰,根部那个小凸起彻底裂开了,里面是一层很淡的粉白色,仍然不是花苞,但艾莉丝说快了。
这天傍晚,薇娅从温室出来,在回廊里遇到了赛琳娜。银白色的短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嘴里含着草莓糖,腮帮子鼓出一小块。
“薇娅姐姐!伊莎贝拉学姐在找你。”
“……她怎么不自己来。”
“她说她在实验室等你。有很重要的事。”
薇娅走进实验室的时候,伊莎贝拉正坐在实验台前,看到薇娅,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坐。”
薇娅坐下。“赛琳娜说你有重要的事。”
“嗯。”伊莎贝拉把面前那排空试管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间。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羊皮纸,铺在两人之间。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伊莎贝拉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标题是《关于朋友行为的界定与分类》。
薇娅低头看着那张纸。“……这是什么。”
“我花了三天整理的。参考了《社交礼仪入门》《贵族社交辞典》《学园生活指南》,以及我这段时间的观察和亲身体验。”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做学术报告。
“我发现,不同的人对朋友之间可以做的事有完全不同的定义。艾莉丝认为朋友之间可以牵手。赛琳娜认为朋友之间可以喂鱼、送糖、踩裙子。奥菲莉亚认为朋友之间可以让精灵编头发。我认为朋友之间可以说我需要你。你……”她抬起头看着薇娅,“……认为朋友之间可以一起睡。”
薇娅的耳尖红了一下。“……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但你答应了。”伊莎贝拉的羽毛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所以我想和你逐一确认。这些事,哪些是朋友之间可以做的,哪些不是。不是为了限制你,是为了让你知道。不同的行为在不同的关系里有不同的重量。你分不清,没关系。我帮你分。”
薇娅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羊皮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纸转过来,正面朝自己。
“第一条。牵手。”
“艾莉丝的定义:可以。我的定义:可以。赛琳娜的定义:可以,但她会直接扑上来。菲奥娜的定义:可以,但她不会主动。”
“你的定义呢。”伊莎贝拉看着她。
薇娅想了想。“……可以。但你牵的方式和她们不一样。艾莉丝是四指搭手背,你是五指交叉。赛琳娜是整个人挂上来。菲奥娜没牵过,但看她握剑柄的方式大概会很稳。”
“那你喜欢哪种。”
薇娅的耳尖又红了一点。“……都喜欢。但你的手会变暖。”
伊莎贝拉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在“牵手”那一栏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薇娅说,都喜欢。她把那行小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太阳符号。
“第二条。拥抱。”
“你的定义。”
伊莎贝拉没有抬头。
“可以。但我只抱过你一个人。罗塞尔侯爵夫人抱过我,那是母亲对女儿的拥抱。我生母没有机会抱我。你抱了我一次。今天早晨你自己抱了我一次。两次,我都很珍惜。”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薇娅伸出手,把羊皮纸转回来,在“拥抱”那一栏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不太工整,但一笔一划很清楚:伊莎贝拉的拥抱,我也很珍惜。她把那行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月亮。
伊莎贝拉看着那个月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羊皮纸继续往下翻。
“第三条。一起睡。”
“……这条跳过。”
“不能跳过。是你答应的。”
薇娅的下巴微微扬起。“本小姐不知道那条是那种意思。你说朋友之间可以一起睡,我就信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以后还会答应别人吗。”
薇娅沉默了片刻。“……不会。但如果是你再说一次,我大概还会答应。”
伊莎贝拉的羽毛笔尖在纸上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写字,只是把“一起睡”那一栏的墨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它已经干透了。
“第四条。说我需要你。”
“你说过。我回答我愿意。”
“……嗯。”
“这句不是朋友之间说的话。”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
“月下之盟不是朋友之间的誓词。我生母把它留给我的时候,是让我以后遇到一个不会忘的人。我对你说了,你回答了。这已经不是朋友了。”
薇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那是什么。”
“不知道。魔药学里没有这种药。罗塞尔家的古老誓词只写到这里……不问未来,不问结果。只问此刻,你是否愿意。后面的部分,要我们自己写。”
她把羊皮纸翻到背面。空白的。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新的羽毛笔,蘸了墨水,递给薇娅。
“前面的部分是我整理的。后面的部分,我们一起写。”
薇娅接过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伊莎贝拉指尖的温度。她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写什么。”
“写你现在想的。”
薇娅把笔尖落在纸上。写得很慢。
“伊莎贝拉的手,一开始是凉的。握久了会变暖。她说朋友之间可以牵手。我信了。她说朋友之间可以拥抱。我也信了。她说朋友之间可以一起睡。我还是信了。现在她说,这些已经不是朋友了。我不知道是什么。”
她写完,把笔放下。字迹比她平时的笔记潦草很多,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伊莎贝拉低下头,把那张纸轻轻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和那支夜莺之泪的空试管放在一起。
“薇娅。”
“嗯?”
“你写的这些,我很喜欢。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是你写的。”
她伸出手,把薇娅的右手轻轻握住。五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力道不重,但很牢。手背能感觉到她指腹那层薄茧的触感。
“我的手,现在暖吗。”
“……暖。”
“是你握暖的。以前是凉的,是因为没有人握过。罗塞尔侯爵夫人握过,那是母亲的手。你握过,是你的手。不是朋友的手。”
薇娅没有说话。她把两人交握的手翻过来,看着伊莎贝拉的手背。那截绷带还在袖口下露出一点边缘。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只是碰了一下,不到一秒。
伊莎贝拉的呼吸停了一拍。“……这也是朋友之间可以做的事?”
“不知道,没学过。但我想做。”
伊莎贝拉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的方式。越来越多了。”
她把被亲过的那只手收回来,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叠着掌心,像在把那个触碰按进皮肤里。
实验室门口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艾莉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小水壶。
她的目光落在伊莎贝拉按着手背的那只手上,落在薇娅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指尖上。然后她走进来,把水壶放在实验台边缘。
“星期三浇过了。海瑟·怀特的种子,有一颗发芽了。”
她把水壶放下,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但也没有停。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薇娅同学。你说的朋友之间可以做的事,我一直没有问过你。现在我知道了。”
门关上了。
实验室里,薇娅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伊莎贝拉低着头,把按在手背上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来。
“……她看到了。”
“嗯。”
“她说的知道了,是知道了什么。”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她把抽屉拉开,取出那张折好的羊皮纸,展开。在背面薇娅写的那段话下面,又添了一行。字迹很轻,像怕印透纸背。
“艾莉丝也握过你的手。你的手只有一双。但你说都喜欢。我接受这个答案。”
她把羊皮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最里面的角落。然后拿起那排空试管里最左边的一支,开始往里倒入基底液。动作和以前一样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