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走后,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伊莎贝拉把基底液倒入试管,动作依然精准,但液面比平时高了一线,她自己没有察觉。薇娅坐在椅子上,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碰过绷带的姿势。
“林墨。”
“嗯?”
“艾莉丝说的知道了,是知道了什么。”
我想了想。“知道你对伊莎贝拉做的事,不是朋友之间做的事。”
“……她生气了?”
“不是生气。是看清楚了。”
薇娅没有回答。她把悬着的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绷带边缘的触感,粗粝,微凉。
伊莎贝拉把试管放回架上,拿起绒布擦拭手指。擦到第三根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背,就是薇娅刚才碰过的地方。“你去找她。”
薇娅愣了一下。“现在?”
“嗯。她水壶忘在这里了。”伊莎贝拉指了指实验台边缘那个小水壶,艾莉丝刚才放下的。
“给她送过去。顺便,把你刚才对我做的事,也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她看到了,只看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会自己猜,猜比看到更难受。”
薇娅站起来,拿起那个小水壶。走到门口时停下来。
“伊莎贝拉。你刚才说,月下之盟已经不是朋友了。那是什么。”
伊莎贝拉低下头,把绒布叠好,放在实验台右上角。“等你从艾莉丝那里回来,我再告诉你。”
薇娅推开门。走廊里的暮色正从拱窗照进来,把石板地面染成深橘色。她走了几步,在心里叫我。
“林墨。伊莎贝拉让我把刚才对她做的事告诉艾莉丝。我要怎么说。”
“你想怎么说。”
“……不知道。但伊莎贝拉说,猜比看到更难受。我以前让别人猜过很多次,不知道她们难受。现在我知道了。所以不想让艾莉丝也猜。”
温室的门虚掩着。艾莉丝蹲在星期三前面,没有浇水,只是蹲着。
星期三的叶子在暮色里绿得发暗,根部那个裂开的绿色小凸起静静蜷着,里面的粉白色被阴影遮住了。
旁边的墙角,海瑟·怀特的小花盆里,一点很淡的绿色从土里探出来,种子发芽了,只有两片叶子,小得像绿豆。
薇娅走到她旁边蹲下。两个人隔着不到一个肩膀的距离,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
“你的水壶。”
“……谢谢。”
艾莉丝接过水壶,放在星期三旁边。没有浇水。
“艾莉丝。刚才在实验室,我碰了伊莎贝拉的绷带,用这里。”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艾莉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为什么。”
“因为想碰。,她的手腕受过伤,魔力反噬,留了疤。她说那是她生母爱过她的证据。我碰的是那个证据。”
温室里安静了一瞬,星期三的叶子被晚风拂动。
“你以前不会这样碰别人。”
“……以前我碰别人,都是推开。把平民女生的书撞掉,踩着走过去。把梅丽莎的参考书踩在脚下。把海瑟·怀特的蔷薇苗撞断。我的触碰,只会弄坏东西。伊莎贝拉是第一个让我想轻轻碰的人。不是推开,是靠近。”
“那我呢。”
薇娅转过头看着她。艾莉丝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指尖微微泛白。
“你握我的手的时候,我不想抽走。你给星期三浇水的时候,我想蹲在旁边看。你说三天很长的时候,我记了很久。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伊莎贝拉问我喜欢哪种牵手方式,我说都喜欢。这是真话。你握我的方式,和她握我的方式,不一样。但都喜欢。你上次说,希望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我自己的方式就是从你们每个人身上学一点,然后变成我的。如果这样让你难受了,对不起。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你们每一个人,我都不想失去。”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暮色从穹顶的藤蔓缝隙沉下去,把星期三的叶子染成暗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薇娅的手。
不是四指搭手背,不是五指交叉,是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在手背上。和薇娅之前握她的方式一样。
“……这是你自己的方式,你教我的。现在我还给你。”
薇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你不生气了?”
“生气。但不是对你。是对我自己。伊莎贝拉学姐认识你比我早,她教你五指交叉的时候,我还在远远地看着你,连走近都不敢。她陪你走过质询会,陪你回过罗塞尔府,陪你睡过同一张床。这些是我没有的。不是你不给我,是我自己没有走到那么近。”
“你现在走到了。”
艾莉丝握着她的手,掌心很暖。
“……嗯。走到这里了。不走了。”
【艾莉丝·薇尔好感度 +3,当前好感度:+95】
【系统提示:检测到艾莉丝·薇尔好感度接近阈值。当前破灭Flag“偏爱的代价”处于休眠状态。若任意单一角色好感度突破100且心锁完全解锁,将触发连锁反应,其他高好感度角色将根据各自性格产生不同程度的“被舍弃感”,可能导致好感度不可逆下降或触发极端行为。建议维持多线平衡,避免在现阶段将任一角色好感度推至满值。】
光幕弹出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禁止”,是“建议”。
系统没有强迫我选择,它在提醒我后果,如果薇娅现在选择了某一个人,其他人会受伤。
不是游戏里的破灭Flag,是真实的、由薇娅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关系,因为她的靠近而碎裂。
薇娅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不想失去任何人。
“薇娅。”
“嗯?”
“你刚才对艾莉丝说的话,和之前对伊莎贝拉说的话,很像。”
“……嗯。因为都是真话。”
“如果有一天,她们问你,谁更重要。你怎么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温室里的暮色完全沉下去了。
“不知道。但她们从来没有问过。伊莎贝拉没有,艾莉丝没有。她们只是握我的手,不问我还握着谁。她们在等我分清。我知道她们在等。但我分不清。”
“……那就先不分。但你要知道,她们不会永远等下去。”
她没有回答。艾莉丝松开手站起来,拿起水壶,给星期三浇了水。又给墙角那个小花盆浇了水。两片嫩叶被水珠碰得轻轻晃动。
“海瑟·怀特的种子发芽了。你告诉过她吗?”
“还没有。”
“告诉她吧,她等了很久了。”
艾莉丝把水壶放在星期三旁边,走出温室。步伐不快不慢。
薇娅蹲在星期三前面,看着那颗发芽的种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温室。
实验室里,伊莎贝拉正在收拾那排试管。基底液已经倒好了七支,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看到薇娅进来,她把最后一支放好。
“说完了?”
“……嗯。”
“艾莉丝怎么说。”
“她说她走到这里了,不走了。”
伊莎贝拉的手在试管边缘停了一下。“……那你呢,你走到哪里了。”
薇娅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四指搭手背,拇指扣虎口。艾莉丝的方式。
“走到这里。”
然后换了一种,五指交叉,掌心贴合。伊莎贝拉的方式。“也走到这里。”
最后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在手背上。自己的方式。“还有这里。我分不清哪种更好。但每一种,我都不想失去。”
伊莎贝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你变贪心了。”
“跟你学的。你说月下之盟不是朋友,但后面的部分要我们自己写。我想写的部分,是你们都在。”
伊莎贝拉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月见草在夜里闭合的声音。“你知道这在贵族社交辞典里叫什么吗。”
“……什么。”
“叫罗塞尔侯爵年轻时的做派。”她抬起头,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父亲年轻时也是这样。后来他失去了我母亲。再后来他失去了我生母。最后他连我也失去了。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谁都想要,谁都不想伤害。结果伤害了所有人。”
薇娅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说你。我父亲是逃避,你不是。你只是分不清。但分不清的结果,和逃避有时候很像。”
她把被握着的那只手轻轻抽出来,然后重新握住薇娅的手,五指交叉。
“所以我帮你分。不是替你做选择,是让你看清楚。每一种握法,对应的是什么。艾莉丝的方式是等待,我的方式是认定。你自己的方式是珍惜。你三个都想要,可以。但你要知道,等待的人会累,认定的人会不安,珍惜的人会怕自己不够好。你握着她们的手,也要握住她们的这些。”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魔法灯的光落在试管架上,七支试管并排站着,液面在同一高度。
“伊莎贝拉,你累吗?”
“累。但我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用我的方式握我的时候,说的是也走到这里。不是只走到这里。我接受这个答案。”
她松开手,拿起那排试管里最左边的一支,对着灯光看了看液面。“太高了。刚才倒的时候走神了。”把试管放下,重新取了一支空的,开始重新倒。
薇娅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翻书,只是看着她的手。深紫色的袖口下,那截绷带安静地缠着。窗外暮色四合,魔法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实验台对面的墙壁上,靠得很近。
平衡术最难的不是站在中间,是站在中间的时候,两边都愿意让你牵着。
不是因为她们不想要唯一的答案,是因为她们还在等。等薇娅分清的那一天。在那之前,她们选择了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