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艺展的展台前,人潮比薇娅预想的多。星期三被安放在展台中央一个铺着鹅绒垫的浅口花盆里,叶片在晨光中绿得几乎要滴下来。
根部那三瓣粉白色的边缘已经完全舒展,像某种沉睡的生物翻了个身,还没睁开眼睛。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问艾莉丝“这是什么品种”。艾莉丝每次都答“星期三”,对方愣一下,她就补一句“她的名字叫星期三”。
薇娅站在展台侧边,看着艾莉丝向第七个提问者重复同样的回答。她的手指在裙摆边轻轻点着,节奏很稳。
“……林墨。”
“嗯?”
“她说了七遍星期三。每一遍的语气都不一样。”
“你听出来了?”
“第一遍是认真,第二遍是耐心,第三遍是习惯,第四遍开始带着一点……骄傲。像在介绍自己养大的东西。”
艾莉丝送走第七个提问者,回过头,正好对上薇娅的视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接待笑容,是嘴角先弯、眼睛后弯、睫毛跟着轻轻颤一下的那种。
薇娅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星期三。那三瓣粉白色的边缘在晨光里微微卷曲,像也在笑。
“……林墨。她笑的时候,我的耳朵有点热。”
“嗯。”
“这是怎么回事?”
“你觉得呢。”
她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和伊莎贝拉握我手的时候不一样。伊莎贝拉是凉的变暖,她是一开始就暖。”
展台另一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赛琳娜从精灵茶会的布置现场跑过来,银色的小揪揪上还缠着几根没解干净的彩色丝带。她冲到薇娅面前急刹车,鞋跟在石板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薇娅姐姐!你调了班对不对!对不对!”她仰着头,眼睛亮得像含了两颗刚剥开的草莓糖。
“……对,第三天下午。”
“我就知道!”赛琳娜一把抱住薇娅的胳膊,整个人挂上去。
“小旋说要给你编一种新的辫子!我让它先在我头上试了一下,扯掉了我好多头发!”她低下头,拨开银白色的短发,露出后脑勺一小块明显稀疏的区域。
薇娅看了一眼。“……确实少了。”
“但好看!小旋说编出来会像蔷薇花架!”她松开薇娅的胳膊,又像来时一样旋风般跑远了。跑出去几步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薇娅手里。
包装纸上画着一只猫,这次的猫耳朵画得比昨天那只好一点,至少能看出是猫。“这是今天的!”她又跑了。
薇娅低头看着那颗糖。艾莉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赛琳娜每天都给你糖。”
“……嗯。”
“你收着,但很少见你吃。”
薇娅把糖收进口袋。“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她画猫画得比兔子认真,吃掉了就没了。”
艾莉丝没有接话,蹲下去给星期三的叶片喷了一层很细的水雾。水珠落在粉白色的边缘上,滚了几滚,渗进缝隙里。
“你也会舍不得吗?”她的声音很轻。
“以前不会,阿斯托利亚家的大小姐,什么都不缺。糖吃完了,厨房会做新的。裙子穿旧了,裁缝会做新的。人走了,会有新的人补上来。没有什么值得舍不得。”
“现在呢。”
薇娅沉默了很久。晨光从展台顶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星期三的叶片上,落在艾莉丝握着喷壶的手指上。
“……现在口袋里塞满了舍不得的东西。伊莎贝拉的夜莺之泪,赛琳娜的歪耳朵猫,菲奥娜的精磨石,奥菲莉亚的蔷薇花瓣。你的曲奇纸盒。还有星期三掉的第一片叶子。都舍不得。但最舍不得的,是你们把东西塞进我口袋里的那一刻。那一刻我知道,这个东西是给我的,不是给阿斯托利亚家的大小姐,是给薇娅。以前没有人给过我东西。他们给的都是给阿斯托利亚家的。只有你们给的是给我的。”
艾莉丝的手指在喷壶把手上微微收紧。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薇娅。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
“伸手。”
薇娅伸出手。艾莉丝把喷壶放进她掌心里。喷壶是铜的,被握过很多次,把手上一小块地方磨得光滑发亮。
“这个给你。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这是我每天握的。你舍不得的东西,我也会舍不得。星期三的第一片叶子,你留着。这个喷壶,我也想你留着。”
薇娅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喷壶。铜面映着晨光,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金色的。
“……你每天握的,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还有一个。”艾莉丝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个旧的给你。新的我用。”
薇娅把喷壶收进口袋。口袋沉了一点,贴着裙摆。
【艾莉丝·薇尔好感度 +2,当前好感度:+97】
【系统提示:好感度已进入临界区间。建议控制互动频率,避免在近期内触发满值。】
光幕弹出来。我看着那行提示,又看了看薇娅口袋里鼓起来的那一小块。
艾莉丝每天握的给了她。这不是什么精心准备的礼物,是把日常分了一半出去。这种最麻烦。因为日常没法拒绝。
“薇娅。”
“嗯?”
“下午咖啡馆排班,你准备好了吗?”
“……接待而已。站在门口,说欢迎光临。”
“你以前说过欢迎吗。”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阿斯托利亚家的大小姐不需要欢迎别人。是别人欢迎我。”
咖啡馆的布场在学园中庭西侧,借用了茶道部的活动室。门廊挂上了深色丝绒帘幕,每张桌上摆着一小盆魔法培育的夜光草,叶片在暗处会发出很淡的银蓝色微光。
薇娅站在门口,领口的暗影纹章别得端端正正,荆棘朝外。班长把围裙递过来时手指在发抖。
“您、您不用穿围裙也可以的。站在门口就好。”
薇娅接过围裙系上。白色的围裙,边缘绣着一圈很小的金色蔷薇花,是班里女生昨天赶工缝上去的。她低头看了看那圈蔷薇花。
“谁绣的。”
班长愣了一下。“……大家一起绣的,每个人绣一朵。”
薇娅的手指划过围裙边缘。针脚有的密有的疏,有一朵的线头没藏好翘在外面。
每个人一朵。她把这朵围裙穿在身上,等于把每个人绣的那朵蔷薇穿在了身上。这种事以前没有人敢让她做。
她把围裙系好。“谢谢。,很好看。”
班长的眼睛瞪得溜圆,转身走回柜台时同手同脚了。
第一批客人是一年级的女生,四个人,结伴来看学园祭。走到咖啡馆门口时,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看到薇娅,整个人钉在原地。后面的三个接连撞在她背上。
“欢、欢迎光临。”薇娅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四个女生齐刷刷地鞠了一躬,齐刷刷地侧着身子从她旁边绕进去,像一排贴着墙根走的猫。薇娅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扬起。
“……林墨,我说了欢迎。她们更害怕了。”
“你说欢迎的时候,表情和以前说庶民的时候一样。”
“我笑了吗?”
“没有,你嘴角动了,但没弯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第二批客人到了,二年级的两个女生。薇娅吸了一口气。
“欢迎光临。”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
两个女生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的耳尖红了。“……谢、谢谢。”她们走进去,没贴墙根。
薇娅的下巴从扬起的高度降了半寸。
整个下午,她说了一共四十多遍“欢迎光临”。嘴角的弧度从零度渐渐升到了很浅的十几度。
到傍晚交班时,最后一批客人是一对三年级的情侣。薇娅拉开门。
“欢迎光临,窗边还有位置。”嘴角的弧度刚好。
女生看了她一眼,笑了。“谢谢,围裙很好看。”
门关上。薇娅站在门口,围裙边缘那圈蔷薇花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林墨,她说围裙好看。”
“嗯。”
“这是第一次有人夸我穿的东西。不是因为它是阿斯托利亚家的裁缝做的,是因为上面有她们绣的花。”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的角落。叠得不太整齐,但很小心。
傍晚。实验室。
伊莎贝拉坐在窗边,面前没有试管,没有保温箱,没有绒布。只有一杯凉透的红茶。看到薇娅进来,她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今天的魔药展示怎么样。”薇娅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上午来了很多人,下午也很多。问的问题都一样。这是什么,怎么配的,有什么用。回答了四十多遍。”
“……我也说了四十多遍欢迎光临。”
伊莎贝拉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学会了。”
“什么。”
“对陌生人说话。以前你对陌生人只说庶民和让开。现在会说欢迎光临了。嘴角还弯了。”
薇娅的耳尖红了一点。“……你怎么知道我弯了。”
“猜的。你说欢迎光临的时候,声音会往上扬一点。以前不会。”
暮色从窗口照进来。和伊莎贝拉说的一样,傍晚的光最好。不是金黄,是介于金色和橘色之间的某种颜色,落在实验台的木纹上,落在试管架的空格上,落在伊莎贝拉深紫色的发丝边缘。薇娅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伊莎贝拉。”
“嗯?”
“你说傍晚的光最好,我现在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但不是因为光。”
伊莎贝拉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问“那是因为什么”,只是伸出手,把薇娅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住了。五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
“你今天握过艾莉丝的手吗。”
“……没有,她给了我一个喷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