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最后一天，薇娅醒来时，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比前两天更薄，像被水洗过一遍。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右手握着，又松开，掌心是空的。
伊莎贝拉不在，艾莉丝不在，没有任何人的手在被子下面握着她。她把那只空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下，起身换衣服。
领口的暗影纹章别好，荆棘朝外。她对着镜子停了一瞬，伸手把荆棘转向朝上。
伊莎贝拉说这样不会扎到自己。她记下了。
中庭的水上舞台被精灵茶会布置成一座浮在喷泉上的小岛。
水面上漂着蜡烛纸船，每一条船里盛着一小盏精灵灯，是奥菲莉亚的精灵们一只一只点亮后放上去的。
晨光里，那些灯还没有亮，蜡烛纸船静静地漂着，像一群睡着了的水鸟。
奥菲莉亚坐在舞台边缘，脚悬在水面上。小旋在她头顶忙活着，把她的头发编了拆，拆了编，从起床到现在已经换了四种样式，始终不满意。
看到薇娅，奥菲莉亚眼睛弯起来。
“薇娅学姐，小旋说今天一定要编出最好的。它从早上到现在拆了四次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手指碰到一处打结的地方，轻轻嘶了一声。
薇娅在她旁边坐下。小旋立刻从奥菲莉亚头顶飘过来，绕着薇娅的金发转了两圈，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然后它停在薇娅面前，看不见的身体把空气搅出一个很小的漩涡。
“它说你的头发颜色和上次不一样了。”奥菲莉亚侧着头，像在听什么。“上次是金色的，这次……小旋说，这次金色里面有一层很淡的红。像夕阳照在蔷薇花瓣边缘的那种颜色。它问你，是不是最近经常在傍晚出门。”
薇娅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是，每天傍晚。”
“去实验室？”
“嗯。”
奥菲莉亚点了点头，她把脚从水面收回来，盘腿坐好，拍了拍膝头。“小旋说可以开始了，它会轻一点的。”
小旋开始编头发。薇娅的金发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缕一缕地拢起来，从鬓角开始，慢慢往脑后编。
动作确实很轻，像风穿过蔷薇花架时带起的那点力道。奥菲莉亚坐在她旁边，膝盖几乎碰到薇娅的膝盖。
“薇娅学姐，小旋说，你身上有很多颜色。”
“……颜色？”
“嗯。艾莉丝学姐是暖金色，赛琳娜是粉红色，伊莎贝拉学姐是深紫色，菲奥娜学姐是深蓝色。你身上，这些颜色都有。小旋说，你像一块调色盘。”
薇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暗影系的魔法不会发光，她看不见那些颜色。但奥菲莉亚的精灵能看见。
把她从别人那里收到的每一种温度，都看成一种颜色。
“……调色盘混在一起，会变成什么。”
奥菲莉亚歪着头听了听小旋的耳语。“小旋说，不会变成什么。就只是都在那里。暖金色在，粉红色在，深紫色在，深蓝色在。不混在一起，但都在你身上很好看。”
小旋编到后脑勺时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怎么走下一缕。奥菲莉亚伸手在空中轻轻拍了拍。
“别急，慢慢编。”
那只看不见的风精灵稳下来，继续编。辫子从鬓角绕到脑后，又从脑后盘上去，最后收成一个很松的髻，用几缕碎发别住。小旋退后，欣赏了片刻，然后轻轻扯了扯奥菲莉亚的袖口。
“编好了。小旋说，这是它编过最好看的。”奥菲莉亚从口袋里取出一面很小的手镜递过来。
薇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金色的发髻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晨光照着。确实像蔷薇花架，不是盛开的那种，是花苞刚刚裂开一点、露出里面颜色的时候。
“……很好看。替我谢谢小旋。”
奥菲莉亚笑起来。小旋在她头顶得意地转了一个圈，把她刚编好的辫子又扯散了一缕。她没有管，从口袋里取出一朵很小的干花，淡金色，边缘已经微微透明。别在薇娅的发髻侧面。
“这是小旋去年秋天存的。它说，这朵花的颜色，和你头发里的那层淡红最像。送给你。”
薇娅伸手碰了碰那朵干花，指尖触到干燥的花瓣，很脆，像再用力一点就会碎。
“奥菲莉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奥菲莉亚想了想。“因为你对小旋好。你对艾莉丝学姐好，对伊莎贝拉学姐好，对赛琳娜好，对菲奥娜学姐好。你对所有人都好。小旋说，你对别人好的时候，身上的颜色会变亮。它喜欢亮的颜色。”
她把镜子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茶会要开始了。赛琳娜在后台等你。”
精灵茶会的后台是喷泉后面临时搭起的一顶帐篷。赛琳娜坐在一堆彩色丝带和花环中间，正在往自己的小揪揪上别一朵银色的铃铛花。别了好几次都滑下来，她鼓着腮帮子，和那朵花较上了劲。看到薇娅进来，她眼睛一亮。
“薇娅姐姐！你的头发！”她站起来绕着薇娅转了半圈，踮起脚尖看那个发髻。“好看！像蔷薇花苞！”
薇娅蹲下来，把她手里那朵铃铛花接过来，别进她的小揪揪根部，手指绕了一圈丝带，打了个很小的结。“这样就不会掉了。”
赛琳娜摸了摸那朵花，咧嘴笑起来。“薇娅姐姐最好了。”她拉着薇娅的手往外跑，穿过帐篷后帘，一直跑到水上舞台的侧幕。精灵灯已经亮起来了，蜡烛纸船在水面上漂着，每一盏灯都映在水里，像两排对称的星。
“薇娅姐姐，今天的茶会，是我自己办的。小旋帮了忙，奥菲莉亚姐姐帮了忙，但主意是我想的。去年舞会上，你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星星。今年我想让你坐在最前面看。”
薇娅蹲下来，把她小揪揪上那朵铃铛花扶正了一点。“去年看星星的时候，我回头了。看到你了。”
“我知道，你上次说过了。”
“没说完。我回头看到你的时候，你踩了我的裙子，笑了。那时候我在想，这个小孩，笑起来像一颗草莓糖。”
赛琳娜的眼睛亮得快要溢出来。“那你今年看到了吗。”
“看到了。你笑了很多次。”
赛琳娜一把抱住薇娅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抱了片刻松开，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上画着一只猫，这次的猫耳朵画得很端正，两只都有，对称的。
“这是今天最后一颗了。明天开始画新的，画什么还没想好。你想画什么？”
薇娅低头看着那只端正的猫耳朵。“……画星星。”
赛琳娜用力点头。“那我画星星！画很多颗！”她跑上舞台。精灵灯在她身后亮成一片，蜡烛纸船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赛琳娜·阿斯特莱亚好感度 +6，当前好感度：+45】
傍晚。实验室。
薇娅推开门时，伊莎贝拉正把最后一支展示用的试管从保温箱里取出来放回架子上。三天学园祭结束了，实验室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试管按高低排列，绒布叠好放在右上角。她看到薇娅的发髻，手在试管边缘停了一下。
“小旋编的。”
“……嗯。”
“好看。像蔷薇花苞。”
薇娅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暮色从窗口照进来，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和昨天一样的颜色。她把口袋里的空瓶取出来，放在实验台上。瓶身被暮色照得透亮，里面还是空的。
“你说，可以把想说的话装进去。盖上盖子，就不会挥发掉了。”
“嗯。”
“我今天想了一句话。”
伊莎贝拉没有问是什么。她把空瓶拿起来，拔开塞子，瓶口朝向薇娅。
薇娅低下头，对着瓶口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伊莎贝拉坐在旁边也听不清。然后她把塞子盖回去，拧紧。
伊莎贝拉看着那个拧紧的瓶子看了好一会儿。“……装进去了？”
“装进去了。”
“什么时候打开。”
“不知道。等该打开的时候。”
伊莎贝拉把瓶子放回薇娅掌心里。瓶身被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握过，温热从掌心透进去。
“薇娅。我也有一句话，装进瓶子里了。不是今天装的，是很久以前装的。装在那支浓缩的夜莺之泪里。你说过，舍不得打开。所以那句话一直在里面。等你打开的那天，它会一起出来。”
暮色从窗口倾泻进来。两个人坐在实验台前，手里各握着一个装了一句话的瓶子。
学园祭的最后一天，在精灵灯熄灭、蜡烛纸船漂远、两个被拧紧的瓶子和一句轻到听不见的话里，慢慢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