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锋那狼狈不堪的身影消失在偏厅门口,连滚带爬的动作在青石板上磕出沉闷的响声,活像一只被惊了窝的家犬。
厅内的喧嚣并未随着他的离去而平息,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诡谲的寂静。李家那些原本还在探头探脑的家仆们,此刻纷纷垂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哎哟,柳仙子,云书公子,这……这真是折煞老夫了!”
人未至,声先到。李城主那略显富态的身躯急匆匆地跨过门槛,额角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显然是刚从后堂得知消息便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一站定,顾不得擦汗,先是朝着柳如眉深深一揖,随后又转向那一身月白儒袍的云舒,腰弯得比刚才还要低上几分。
“老夫管教无方,竟让赵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冲撞了二位。那赵家小子素来张狂,老夫在这青岚城内虽有些薄面,却也难保他不生事端。惊扰了二位清修,实在是罪过,罪过啊!”
云舒此刻正僵直着脊背,昨夜被两位师姐折腾出来的酸软感还没消退,此刻被李城主这么一拜,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侧身避开。
“李城主言重了,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浪花。”
柳如眉却并未松开挽着云舒手臂的手,反而往怀里紧了紧,语调悠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清冷。
李城主抹了一把汗,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压低了声音说道:“仙子海涵。实不相瞒,明日便是城中万魂祭典之日。这几日生魂失踪案闹得人心惶惶,明日祭典,生魂游离,正是那妖邪最易出手的时机。届时,还需依仗柳仙子与这位……云书公子,以及玄天宗的二位高足合力坐镇,万不可出什么差错。”
提到“生魂失踪案”,偏厅内的气氛顿时紧绷了几分。
周围那些一直暗中观察的散修们,此刻看向云舒的眼神里,除了先前的轻视,更多了几分复杂。
“这书生到底什么来头?李城主竟然对他如此客气?”
“听到了吗?城主方才说要依仗他……难道这小白脸不仅生得好皮囊,还真有几分本事?”
“本事?我看是讨女人的本事吧!你瞧柳仙子那模样,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了,啧啧,这软饭吃得,真叫人眼热。”
窃窃私语声钻入耳际,云舒的脸颊瞬间烫得厉害。她本想维持一个清贫书生该有的淡然形象,可柳如眉那温软的身子紧贴着她的肩膀,一股淡淡的冷梅香气直冲天灵盖,让她连思考都变得迟钝了。
“师姐……人都在看呢,你先放开……”
云舒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字眼,手指局促地攥着袖口。
“看便看了,我的夫君,我疼着宠着,谁敢说个‘不’字?”
柳如眉不仅没撒手,反而得寸进尺地伸出另一只纤手,指尖如剥了壳的葱白,轻柔地抚上云舒的领口。
她动作极慢,细致地将那本就整齐的衣领又理了理,随后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云舒的喉结,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云舒吓得差点跳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别……别这样……”
“夫君怎么流汗了?可是被方才那狂徒惊着了?”
柳如眉微微偏过头,凑到云舒耳畔。那呵气如兰的触感让云舒半边身子都麻了,甚至能感觉到师姐唇瓣在说话时,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让妾身瞧瞧,这小脸红得,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柳如眉的声音软糯粘稠,像是化开的麦芽糖,甜得发腻,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侵略性。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简直是铁证如山。
原本还有些怀疑“仙子下嫁”传闻真实性的散修们,此刻心碎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谁见过那位清冷高傲、一手笛音杀人于无形的柳如眉,露出过这种恨不得把人揉进骨子里的温柔眼神?
就在云舒被柳如眉撩拨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时,左手腕处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凉意。
那一侧明明空无一人,可云舒却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冰冷如雪、却又力道极大的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命门。
那是凌霜。
虽然旁人看不见,但云舒知道,二师姐此刻正冷着一张俏脸,隐身站在她左侧。
那股近乎实质的剑意在云舒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着一种无声的控诉和浓得化不开的酸意。
【小九,手。】
凌霜清冷如冰雪的声音直接在云舒识海中炸响,震得她头皮发麻。
【离她远点。】
云舒欲哭无泪,左手被凌霜捏得生疼,右手被柳如眉死死挽着,整个人就像是被两股截然不同的飓风夹在中间的一棵小草,随时都有折断的危险。
“我……我没有……二师姐你轻点……”
云舒在心里疯狂呐喊,面上却只能尴尬地对着李城主干笑,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坐在一旁的陆恒,此时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手中的白瓷茶盏不知何时竟被捏出了细密的裂纹,“咔嚓”一声,茶水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云舒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心里像是有万蚁啃噬。
那种作为正统仙门真传弟子的骄傲,在那一双紧扣的十指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陆师兄,你的杯子……”
苏瑶轻声提醒,她的目光也一直定格在云舒身上。
原本那种“云书可能是个女子”的荒诞直觉,在亲眼目睹了柳如眉如此露骨、如此痴缠的爱意后,终于被彻底击碎了。
若云书是女子,柳如眉这种等级的修士,怎会露出这种恨不得以命相托的依恋?
更何况,柳如眉方才那声“夫君”,叫得是那样自然,那样情真意切。
“这世间……竟真有女子能爱一个人爱到这种地步吗?”
苏瑶喃喃自语,指尖在佩剑的剑柄上反复摩挲。
她看着云舒那羞赧的侧脸,心中莫名升起一种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羡慕。
那种被全然偏爱、被强大女子护在身后的感觉,对于一直背负着宗门期望、必须完美无缺的她来说,有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明日祭典,必有大变。”
陆恒深吸一口气,终于挪开了视线,声音沙哑地开口,“苏师妹,我们需要重新布防。那妖气源头……恐怕就在城隍庙附近。”
他试图用公事来压制内心的挫败感,可眼角余光扫过云舒被柳如眉亲昵牵着走下台阶的背影时,那股酸涩还是怎么也止不住。
“云书公子……”
苏瑶看着那个略显单薄的月白背影,眼神中带着一种探究。
她总觉得,这书生身上那种干净、柔和,却又让两位惊世女子同时沉沦的气息,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此时的云舒,正被柳如眉牵着,在一众杀人般的目光中走向后院。
“师姐……真的够了,我的手快断了……”
云舒小声讨饶,另一边识海里,凌霜的冷哼声已经快要把她冻成冰雕了。
“夫君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清呢。”
柳如眉侧头,笑得眉眼弯弯,指尖在云舒的掌心轻轻一挠。
青岚城的斜阳拉长了二人的影子(走却是三人),明日的祭典尚未开启,而这药庐内外的风暴,却早已将云舒彻底卷入其中,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