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2楼的客厅在眼前展开。
挑高的空间里，水晶灯只开了几盏，冷白色的光落在灰色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寡淡的凉意。长条形真皮沙发安静陷在暗处，没有褶皱，没有温度，干净得过分，仿佛从不会有人真正陷进去放松。空气里依旧有淡淡的阳光晒过布料的味道，只是今天多了一缕刚煮好的白粥清香。
电视没开，遥控器还搁在原来的地方。
她站在客厅的一角，明明一切都和以前几乎一模一样，却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挪了一点点。整个客厅，分明在她看不见的间隙里，被人轻轻生活过一遍。不是闯入，不是惊扰，更像——有另一段人生，悄悄和她的日常，重叠了一瞬。
她的目光随意掠过墙面，脚下忽然像被钉住。
那面原本空寂冷素的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幅装裱考究的全家福。黑胡桃木框，灯光落在相纸表面，泛着一层温润却不真切的光。
照片里一共八个人。
最前排，站着一个眉眼娇软的小妹妹，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
而她自己，被簇拥在中间，是所有人里身形最纤细、也最窈窕的一个。身侧身后，是五个身形都比她高挑、容貌各有风情的漂亮女人——有的温婉，有的冷艳，有的气质凌厉，有的笑起来带着慵懒的媚，无一例外，都生得极亮眼。她们看向镜头的眼神温柔自然，像是早已与她相伴多年。
男人站在最后正中，成熟沉稳，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周身气场内敛，却一眼便能看出是家中的主心骨。
背景，正是她此刻身处的别墅客厅。
可她根本不认识这五个女人，也没有这样一个妹妹，更从未见过这个男人。
她也从来没有拍过这样一张照片。
照片里每一个人都笑得自然，姿态亲密，完美得像一个真正和睦的家庭。只有她自己的脸，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
整座客厅依旧寂静无声。只有这幅凭空出现的全家福，温柔、清晰、毫无破绽地，替她认下了一整个完全不属于她的人生。
她的目光钉在照片前排——那个依偎在她身旁的女人，眉眼温柔，笑意轻软，分明就是她那个早已在车祸里离开的母亲。连鬓角碎发的弧度，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汐月？”
熟悉的声音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龙汐月猛地转过头。
南宫婉宁站在二楼楼梯口处，一手扶着黑色铁艺扶手，围着围裙，手上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渍。她看着龙汐月，眉眼弯了弯。
一样的眉眼，一样温和的神态，连看向她时眼底的软意，都真实得发烫。
是活人。有温度，有气息，真实得毫无破绽。
可龙汐月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像坠了什么东西。
太像了，像到她下一秒就想红着眼眶扑进怀里。
但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她又无比清醒地知道——人死不能复生。
这不是她的妈妈。
同样的脸，同样的温柔，同样的声线。墙上的照片在发光，眼前的女人在对她温柔地笑。
眼前这个人温柔是真的，亲切也是真的，可她完全不认识。更别说这一大家子人，她一个都没印象。
这照片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为什么会有她？为什么里面的妈妈和旁边这个阿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不一样？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整个大脑都在混乱中漂浮着。
“那个……阿姨，”
“我有点……不太明白。”
她抬手指了指墙上的全家福，又看了看眼前的女人，目光里全是困惑。
“这照片里的人，是谁？您……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人被她一连串又轻又乱的问话逗得轻轻一笑，眉眼间的温柔更浓了。
她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伸手，想顺一顺龙汐月额前的碎发。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
“是不是刚起来还没清醒？还是压力太大，胡思乱想了？”
“什么叫阿姨，什么叫照片里的人？妈妈不是天天都在你身边吗？别瞎想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探龙汐月的额头，满眼都是担心女儿状态不好的温柔，半点没察觉，眼前这个女儿心里早已天翻地覆。
那只带着温度的手刚伸过来，龙汐月浑身微僵，下意识轻退半步。
睫毛颤了颤，眼底的困惑里漫开一层无措的怯意，近乎本能地想逃开这份太过陌生的亲近。可心底那点对温柔的贪念，一瞬就压过了慌乱。她终究还是轻轻上前，乖乖落入了那个久违又陌生的怀抱。
靠在那个温暖又安稳的怀里，龙汐月鼻尖微微发酸，原本紧绷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
她闷闷地埋了片刻，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像是真觉得自己刚才在说胡话。
“……对不起啊妈，我可能是刚睡醒，有点糊涂了，才乱说那些。”
她轻轻攥住对方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散去，开始笨拙地、试着接受眼前这份真实的温柔。
南宫婉宁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傻孩子，妈懂。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有什么心事都跟妈说，妈慢慢开导你。”
顿了顿，她望向墙上的全家福，眼尾弯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对了，这张几个月前的全家福也该换了。很快，家里就要多一位新成员了。”
龙汐月靠在母亲怀里，真实的触感以及温柔的话语令心里那点戒备松了大半。她不再抗拒这份温柔，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清醒的沉凝——像沉在湖底的一颗石子，没那么容易化开。她要先接受眼前的一切，再慢慢弄明白，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她攥着母亲衣袖的指尖微微收紧，耳尖泛着淡淡的薄红，眉眼间满是懵懂的疑惑，声音怯生生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妈，我这会儿脑子乱糟糟的，好多事都记不太清了。你能不能……跟我讲讲照片里的家人啊？”
南宫婉宁看着她茫然的模样，只当她是近段时间压力太大、一时恍惚失忆，眼底满是心疼，丝毫没有怀疑。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龙汐月的手背，温柔地牵着她走到全家福前，伸手指着照片里的人，一字一句耐心讲解。
“你看，这四个是你的姐姐，个个都疼你；这是你妹妹，平日里总黏着你；旁边这是你爸爸，还有我——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一个都没少。”
“别慌，慢慢想。记不起来也没关系，妈陪着你，咱们一家人都在呢。”
龙汐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耳边是母亲温柔的叮嘱，眼前是真切存在的家。她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那只手拍在背上的温度，能看见照片里那些人眼底的光。
不是梦，不是幻觉。
她是真的，来到了一个和原本世界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这里的她，有完整的家，有一直活着的母亲，一切都像平时看到的小说里写的那样，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她轻轻吸了口气，睫毛低垂了一瞬，又抬起来。
眼底的茫然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安静的认定。
既然来到这里，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就留下来吧。
好好活成这个世界的龙汐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