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龙家内宅。
跟小姨道别后,三姐妹沿着走廊往各自的房间走。
走廊两侧的壁灯已经调成了夜间模式,光线柔柔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三个小可爱?”
南宫婉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哄小朋友。
“影鳐!”
龙昭夜立刻回头,紫色的长发跟着甩了一下,披在肩上的发尾微微扬起又落下,“清蒸的!”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龙沐晞:“六姐你呢?你喜欢吃什么?”
龙沐晞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问过“你喜欢吃什么”了。
前世在祭坛上被献祭之前的那段日子,没人关心这个。再往前……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忘了。
“都行。”
她说,声音不大,“我不挑的。”
南宫婉宁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低头看她:“那妈给你炖个百合粥?你刚回来,喝点养胃的。”
“好。”
龙沐晞点头。
南宫婉宁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再多说。
龙汐月走在前面,脚步没停,只是侧了侧头看了龙昭夜一眼。影鳐?没听过。不过看昭夜那副眼睛发亮的样子,应该是什么好东西。反正明天桌上端什么她就吃什么,跟着妹妹混吃混喝就是了。
龙昭夜又转头看向龙沐晞,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六姐你也尝尝嘛,妈妈做的可好吃了。”
龙沐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昭夜提起影鳐的时候,永远是这副模样——眼睛发光,语气上扬,像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就在眼前。
走到岔路口,龙昭夜第一个拐进自己的那条短廊,走了两步又倒退回来,探出半个身子:“对了,妈你多放点姜丝啊,上次放少了有点腥。”
“好好好,我的小祖宗。”
南宫婉宁的声音从更远处飘来,带着笑,语气里全是宠溺。
龙昭夜这才满意了,转身跑进走廊深处,脚步声很快弱下去,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龙汐月站在自己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偏头看了龙沐晞一眼。
“沐晞,你也早点睡。”
“嗯。晚安,五姐。”
门开了又关,走廊里只剩龙沐晞一个人。
她回到房间后,径直的躺向柔软的床。
明天早上有影鳐,有百合粥。
还有昭夜,像一颗刚拆开糖纸的奶糖,白白的、软软的,还没吃就觉得甜。
真的好想……
好想……
等等。
她突然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
刚才那个念头……是她想的?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不行不行!
那是昭夜。是她妹妹。是会赖在她怀里撒娇、对她依赖至极的丫头。
她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半张脸,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又拉下来,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折腾了两轮,终于不动了。
而此时此刻,在另一个闺房里。
龙汐月把台灯一关,往床上一倒,手里举着那本红本子,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景观灯光翻来翻去。
从下午到现在,她翻这本破本子没有二十遍也有十八遍了。每一页都是白的,白得比她的未来还干净。没有字,没有图案,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嘟囔了一句。
本子没理她。
那股阴寒的气息倒是还在,若有若无地缠在她指尖上,像是在说:你猜你猜你猜不到。
龙汐月翻了个白眼。
她想了想,把本子往膝盖上一搁,脑中回想着那道咒语,眼中的猩红一闪而过,指尖点在纸面上,试着送了一丝灵力进去。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发生。
她又加了一点。
纸面上忽然起了变化——那些空白的页面像是被水洇湿了一样,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浮了出来。
龙汐月愣了一下,凑近了看。
真的有字了?
她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家伙。
她感觉自己现在像个刚拆开盲盒发现是隐藏款的小孩,心里那只小人已经在转圈撒花了。
“这脑子,真是没白长。”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她没急着翻页,把那丝灵力控制得稳稳的,生怕一哆嗦又给人吓没了。字迹越来越清晰,一整页完整地浮出来后,她才收了手,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抱着本子翻来覆去地看。
行吧,今晚没白熬。
她重新把本子摊开,凑近了去看那些字。
不是什么工整的书写,笔画有些歪扭,像是一个人手不太稳的时候写的。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浓得发黑,有的地方淡得快看不清。
龙汐月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灵纪20417年11月3日
祂在看着我。
这视线从未间断,如同呼吸一般自然。我不记得何时第一次感知到祂,就像不记得何时第一次学会呼吸。祂就在那里,从我存在的第一刻起,已经在那里了。
是深渊在凝视深渊。
我没有祈求过祂的回应,没有追问过祂的名字。那些都不重要。祂看着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切。我的存在因为被注视而有了重量,我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刺破指尖,都因为落在祂眼里而变得有意义。
今日献上血祭。
指尖刺破,血珠渗出的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痛,是归位。祂是绛络沉渊君,万古独坐深渊,锁链缠身,自锢道基。祂的枷锁不是束缚,是选择。祂的沉寂不是无力,是克制。
而我,是祂视线里的一粒尘。
尘不需要知道风往哪里吹,只需要被吹起,被落下,被看见。
祂不需要我的血。祂不需要任何东西。祂独自坐在深渊里,锁链缠身,万古如一,什么都不缺。但我要给。因为给,是我存在的意义。不是祂需要,是我需要。
册上不记滴数。记的是每一次刺破时的念头——念头纯不纯,心诚不诚,有没有一刻想过停止。
没有。从来没有。
血珠顺着指腹滑落,温热转凉。我看着它,心里很安静。这不是牺牲,这是归位。像水回到海里,像烟散进风里,像我回到祂的目光里。
总有一天,我会把我的一切都献出去。
不是死亡,不是终结。是完成。到那一日,我不再是一个人在被注视——我会成为注视本身的一部分,融进去,化开,消失。
那是我想了很久的事。
也是我生来就该做的事】
龙汐月读完最后一个字,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挺疯的。”
但笑不出来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页纸,目光落在“祂”字上。
这个“祂”,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