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上课铃的响起，走廊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那股“要上课了”的气场像有人在门口泼了一盆凉水，从第一排往后蔓延——椅子腿拖地的吱呀声、玄网终端关掉的提示音、还有人把零食往抽屉里塞的动静，此起彼伏。
龙汐月从臂弯里抬起头，发丝在脸颊上压出几道印子。
前门被推开，进来的人五十来岁，头发灰白，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整个人从上到下收拾得像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的。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前排几个人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挺直了，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手忙脚乱地把玄网终端上的视频关掉，速度快得像在销毁证据。
后排角落里，一个男生的二郎腿“啪”地放下来，指缝间还夹着一小截没来得及藏好的灵果干，往抽屉里塞的时候太着急，掉了一地渣。他旁边的同学面无表情地帮他把渣踢到椅子底下。
晏无咎走上讲台，目光不急不慢地扫了一圈。
“行，真没想到，大部分还都是老面孔。”
他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像用了很久的砂纸。
“我教了二三十年，你们当中至少有一半去年就在我课上。该认识的都认识了，自我介绍就免了。我叫什么你们自己可以去课表那查。”
底下有人闷闷地笑了一声。
晏无咎没管，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先稳后强。粉笔字敦敦实实的，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样。
粉笔头扔回盒子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一节课，摸底。所有人去训练场。”
说完转身就走，鞋底踩在地板上，节奏稳得像节拍器。从头到尾不到两分钟。
他走出去之后，教室里才敢有声音。
“还是一样干脆。”前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上次他自我介绍说了什么来着？”旁边的人问。
“好像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个姓。”
“……那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课表上看的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
龙汐月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四个字，心想：这老师，有点意思。
走廊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挪动声、玄网终端收起时的提示音、还有人伸懒腰的动静混在一起，像一锅刚开始冒泡的粥。
“走走走，训练场。”
“晏老师的课，第一次永远是摸底，我跟你讲，别站太前面。”
“为什么？”
“他第一个点的，通常都要做示范，你想当着全班的面被指指点点吗？”
“哦……那我还是往后站吧。”
龙汐月站起来，拉着另外两个人跟着人流走。
一班人穿过教学楼侧门，一条室内连廊直通训练区。连廊两侧是落地玻璃，外面种着整排的灵植梧桐，银蓝色的叶片被风吹得沙沙响。
走廊尽头是一道双开金属门。晏无咎刷了下教师权限，门自动滑开。
训练区比想象中大得多。
不是一个大房间，而是一片多场地的综合训练区。挑高的穹顶下，被透明的隔断墙分成了十几个不同规格的场地，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情况——有人在独自练习，有人在组队对抗，还有一个场地里，一个学生正对着空气疯狂挥拳，每一拳都带出一道火红的弧线，打得空气嗡嗡震响。
“这么多场地？”昭夜小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男生接话：“那当然，不同异能用不同的场。火系的场地有防火涂层，水系的有排水系统，雷系的有接地装置——”他指了指最里面那个，“那边是精神系的隔断区，里面做了力场屏蔽，是用来防止部分精神系异能干扰其他同学的。”
龙汐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场地的隔断墙比别的厚了一圈，表面覆着一层哑光黑的材质，看起来就很贵。
晏无咎领着他们走到靠左边的一片空场地，刷了一下权限，透明隔断墙缓缓亮起，变成磨砂状态，把外面的视线和声音隔开了大半。
场地不算大，大概半个篮球场的面积，但对一个班的摸底测试来说绰绰有余。四周的墙壁是深灰色的吸能板材，顶部有一圈暗红色的符文，此刻是休眠状态，只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排半闭着的眼睛。
地面踩上去有点软，但不是橡胶那种软——沐晞说那是吸能地面，能吸收异能冲击，不至于反弹伤人。
晏无咎站到场边一个突起的操控台前，指尖在投影屏上划了几下。场地中央亮起一排淡蓝色的光纹，一个个圆点排成整齐的阵列，每个圆点前方大约两米处，空气中有金色的轮廓在浮动，那是还没完全凝聚成型的靶位。
“感应靶。”他说，训练场的扩音系统把他的话送得很清楚，还带回音，“精准度、力度、能量控制，都会打分。”
晏无咎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拿名单，直接点了第一个名字。
“秦逾白。”
被点到的人没什么表情，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训练场的灯光打在他那头白发上，边缘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在屏息，有人在看热闹。
他站到感应点上，没急着动手，先垂下眼，像是在调整呼吸。
“开始。”
晏无咎说。
秦逾白抬手。动作不大，甚至有点随意。但就在他手指抬起的瞬间，空气中的气流开始涌动——不是风，是某种更细、更密、几乎看不见的东西，从他指尖抽出来，像蛛丝一样在空中铺开。
第一击出去的时候，声音不大。“嗤”的一声，像指甲划过纸面。靶位的金色轮廓上出现了几道细密的划痕，不是被打凹的，是被割开的。
晏无咎扫了一眼投影屏上的数据，没说话。
第二击更快。秦逾白的动作幅度依然很小，但那些近乎透明的细丝从他掌心出去之后在空中分成好几道，有的从侧面收拢，有的从正面压上去，像手掌合拢一样，把整个靶面裹住。
“嘭。”
不是爆炸声，是那种被拧紧、被压缩、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的闷响。靶位的金色轮廓猛地一暗，表面的能量纹路剧烈地扭曲了几秒钟才慢慢恢复。
旁边有个男生小声说了句：“好强。”
秦逾白没停。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精准。最后一击打出去的时候，那些透明的细丝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只能通过靶位表面不断出现的切割痕迹来判断他出了几次手。
五发打完，他收手。动作干脆，转身往回走，经过人群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旁边有个男生小声说了一句：“晏老师好像从来不点评他。”
另一个接话：“点评什么，人家是晏老师带了三年的学生。”
龙汐月听了这句话，看了秦逾白的背影一眼。带了三年的学生，难怪。
“温望舒。”晏无咎点了下一个名。
人群里，一只扎着高马尾的粉色脑袋从后排冒出来。温望舒像是在等这个很久了，小跑着上了场，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站到感应点上，她没急着动手，先活动了一下手指的关节，捏了两下，发出咔咔的轻响。然后抬起右手——掌心里窜出来的不是一团火球，而是一簇星芒状的焰流，像把几颗小星星捏碎了揉在一起，每一颗都在空气里微微跳动，拖着细长的尾巴。
她没直接把焰流推出去，而是让它在指尖绕了一圈。焰流听话得像被驯过的蛇，从食指绕到中指，从中指跳到无名指，粉色的光芒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她在玩火。”
不是贬义。是真觉得挺好看的。
温望舒玩够了，手腕一转，掌心的焰流突然绷直，像拉紧的弓弦。她往外一送——不是喷，不是炸，而是像织布一样，一根焰丝交叉着另一根焰丝，在空气中编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朝着靶位盖过去。
“嗤——”
高温焰网落在靶位上的声音，不是爆炸，更像是烙铁压上了皮革。靶位的金色轮廓表面出现了一道道交叉的灼痕，像被烧红的铁丝网烫过一样，纹路清晰，每一条都笔直。
训练场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温望舒又动了。这回她没用焰网，而是把星芒一颗一颗地甩出去。不是连射，是像扔飞镖一样，一颗接一颗，间距均匀，落点精准，每一颗都打在靶心的同一个位置。焰星撞上靶位的瞬间会炸开一小团粉色的光，像有人在拍巴掌，每一下都不重，但清脆，密集，像放了一串小鞭炮。
“啪啪啪啪啪——”
五颗焰星打完，能明显感觉到训练场里的温度升了两度。站在前排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温望舒收手，回头看了一眼晏无咎，嘴角弯着，眉眼间全是“怎么样”的得意。
晏无咎扫了一眼投影屏，语气平平的：“火力够了，收着点。”
温望舒“哦”了一声，但嘴角还是弯着的，走回去的时候跟旁边的人击了个掌，掌心还带着余温，拍了一下有点烫。
后面又上去了几个人。一个短发女生打出一连串风刃，速度快但准头一般，有一发差点打到隔壁的感应靶上，引来一阵倒吸凉气，她自己也被吓了一下，吐了吐舌头。还有个高个子男生是土系的，抬手从地面抽出一根石柱撞向靶位，“轰”的一声，靶位的金色轮廓直接灭了，过了两秒才重新亮起来。晏无咎终于评价了一句：“力度可以。但蓄力太久了，够你死三回。”
高个子男生张了张嘴，走回去的时候耳朵有点红。
龙汐月靠在墙边看着，心里默默记着每个人的特点。不是刻意记的，就是本能——刚穿越过来，对这个世界的战斗力还没什么概念，多看看总没坏处。
“龙汐月。”
晏无咎的声音点了她的名。
龙汐月从墙边直起身，朝感应点走过去。站到淡蓝色的光纹上，抬起右手。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一滴血从指腹渗出来，悬在空气中，没有滴落，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缓缓凝聚、拉长、成形——一把暗红色的刀从血雾中凝出，刀身哑光如墨，边缘流淌着一层极淡的血色。血纹从刀柄蔓延到刀尖，像血管被慢慢注满。
训练场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一下。
龙汐月握紧刀柄，本能地想要挥出去——
“停。”
晏无咎的声音从操控台传来。
龙汐月动作一滞，刀悬在半空。
晏无咎从操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三号靶位前，弯下腰在底座上按了几下。靶位的金色轮廓缓缓下降，降到了与人胸口齐平的高度，周围的地面上亮起了一圈暗红色的界线。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龙汐月手里那把刀：“近战型。靠近红线范围内攻击。”
龙汐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那条暗红色的界线。懂了。她走近红线，距离靶位大约一米，刚好是一臂加一柄刀的长度。握紧刀柄，脚下一蹬，挥刀斜砍。
刀锋劈上靶位的那一刻——“喀。”很闷，很实。靶位表面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口，裂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
晏无咎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
龙汐月没停。第二刀横斩，刀刃从右往左平扫，刀身上的血纹比刚才亮了一些。第三刀上挑，第四刀直刺。每一刀都比上一刀快，刀身上的血纹越来越亮，从刀柄一直蔓延到刀尖。
第五刀，她手腕一转，反手握刀，刀尖朝下，身体下蹲，一个转身，刀刃从侧面切进靶位，划出一道弧线。
“嗤——”
靶位的金色轮廓剧烈晃动，那道弧线裂口久久没有愈合，暗红色的余晖在裂口边缘停留了好几秒才散去。
龙汐月收了刀。五指松开，刀身在她掌心散开，化作几缕血雾消散。转身往回走，右手插进口袋里，攥住那枚灵植片，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晏无咎站在操控台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靶面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刀痕。
“还行。”他说。
语气还是那个调调，不咸不淡的，但龙汐月注意到他用的词是“还行”，不是“可以”，不是“凑合”。旁边有人小声说：“晏老师说还行诶。”另一个人接：“他说还行就是真的还行了。”
龙汐月没回头，走回两个妹妹中间，昭夜凑过来压低声音：“五姐，听见了吗，晏老师说你还行诶，真棒！”
“听见了，马上到你了，别大意，别丢了你姐我的脸面。”龙汐月把手插得更深了一些。
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没压住。
“下一个。”
晏无咎的声音从操控台传过来。
听到通知声后，龙昭夜从龙汐月旁边弹出去，小跑着上了场。整个人像一只被放出笼的松鼠，步子轻快得几乎在蹦。
站到感应点上，她没急着动手，先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脚下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不是灯光变化，就是动了。像一摊墨水被人用手指搅了一下，边缘开始不自然地扩散、扭曲。
下一秒，昭夜整个人“唰”地一下消失了。她站过的那个感应点上空空荡荡，只剩训练场的灯光打在地面上。
训练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在四处张望。
“上面！”有人喊了一声。
昭夜的身影出现在训练场半空中，像是从天花板的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身体从一团模糊的黑影中剥离出来，由虚变实，由暗变亮，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然后轻盈地落回地面。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猫。
全场安静了一瞬。
昭夜站稳后，回头朝龙汐月这边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几枚黑色的刺从她的影子里窜出来，细得像针，尖得像锥，安静地悬浮在她身侧。
“去。”
冥刺射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很安静地消失了，然后出现在靶位上。
“嗤嗤嗤——”
连续几声轻响，靶位的金色轮廓上出现了几个细小的黑点，像被墨水滴在了上面。那些黑点不是打出来的坑，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吸附在了靶面上，过了两秒才慢慢消散。
龙昭夜打完，又消失了。她的身影从训练场的左边出现在右边，从右边出现在中间，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冥刺从不同的方向射向靶位，有的从正面，有的从侧面，有的甚至从靶位的正上方落下来。
五发打完，她收手站定，呼吸都没乱。
晏无咎看了一眼投影屏，语气平平的：“速度可以。准头再练练。”
昭夜“嗯嗯”了两声，跑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把龙汐月手里的外套抽回去抖了抖披上。
“六姐，到你了。”她转头看龙沐晞。
龙沐晞没说话，安静地从墙边走出来。步子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
站到感应点上，她垂了一下眼，然后抬手。掌心里亮起一团淡金色的光——柔和的、像日出时第一缕阳光的颜色。光雾在她掌心缓缓流转，凝聚成几根细如星点的金色光针，悬浮在指尖前方，排列成一个小小的扇形。
光针射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靶位的金色轮廓上出现了几个细小的光点，像被烧红的针尖戳了一下，边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余辉。靶面那一小块区域的能量纹路直接消失了，过了两秒才慢慢从周围重新长回来。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是什么系？没见过。”
“光明系吧……好像是。”
龙沐晞没管周围的议论，第二发已经出手了。这次不是光针，而是将掌心的光雾凝聚成一把短刃的轮廓——刃身带着淡金色的流光。她握着光刃往前一送，没有脱手，刃尖点在了靶位上。
“滋——”
靶位的表面被划出一道浅浅的灼痕，灼痕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
五发打完，龙沐晞收了手。掌心的光晕散尽，训练场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她转身往回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晏无咎看了一眼投影屏，顿了半秒。
“光明系，很少见。”他说，语气还是那个调调，但比刚才多了一个词，“不错。”
龙沐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眼尾都没多抬一下，就这么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走回龙汐月身边，安静地站定。
她的动作稳得像在走直线，连脚步的节奏都没乱半拍，可心里早就把晏无咎的“晏氏词典”翻得门儿清，正默默给他做实时翻译：
“平庸” = 你没救了；
“凑合” = 勉强能看；
“还行” = 不出错；
“可以” = 有点东西；
“不错” = 比预想的好；
“很好” = 当真行了；
“嗯” = 没见过。
也就是说，“不错”离那个传说中的“嗯”还隔着好几层。但比前世的“凑合”强多了。
前世她被甩了个“凑合”还傻乐半天。后来待久了才发现——这人嘴紧得要命，连个“嗯”都跟金子似的没见他对谁吐过。到底有没有人拿过？她也不知道。
不过——
嘴角没动，步子也没停，只有指尖在袖子里轻轻搓了一下。
至少这回的“不错”，是她自己挣来的。
龙昭夜在旁边小声说：“六姐你好厉害啊，晏老师说你不错诶。”
得到妹妹的夸赞，龙沐晞没应声。但龙汐月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一小片，很快又被头发遮住了。
测试还在继续。晏无咎又点了下一个名字，训练场里又开始响起了各种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