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的第二本书《一级建筑师的古代日志》开文,首日收藏破五千。
我趁热打铁,在作者群开了个“精品冲刺班”,选出五个有潜力的作者,每晚固定两小时语音辅导。内卷风暴升级,连最喜欢水群的皮皮k都开始日更八千。
代价是我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每天三小时。我靠着魔法少女体质硬撑,但异状越来越明显。
周一晨会,我正在汇报作者情况,突然眼前一黑。手撑住桌子才没倒下,但蓝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黑色——虽然只有发根,且几秒后恢复,但坐在我旁边的陈编看见了。
“千莉,你头发……”他压低声音。
“染的,掉色了。”我面不改色。
会后陈编追到茶水间,眼神复杂:“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看你脸色很差。”
“还好。”
“那个……温水是不是骚扰你了?我听前台说,他周末去你家了。”
我倒水的手一顿:“你打听我?”
“我是关心你!”陈编声音提高,“千莉,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那个写网文的更配不上!他算什么?你能不能不那么拼,看看身边的人——”
“陈编。”听不下他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了,我放下杯子,转身看他,这一次,我甚至罕见的带上了情绪。
“我的私事,与你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
我走出茶水间,感到陈编的视线钉在背上,烦躁感涌上来。
他总不能直接对我动手动脚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眩晕袭来。
这次我没忍住,冲进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的脸在扭曲。千里和千莉的五官重叠、分离,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该死,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我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这才稳住心神。
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女同事说笑着进来。我深呼吸,平复下狂跳的心。镜中的脸稳定下来,但瞳孔的颜色从水蓝色褪成了浅褐——我原本的眼睛颜色。
“千莉老师?”有人敲门,“你没事吧?”
“……没事。”
我洗了把脸,戴上平时不戴的框架眼镜,勉强遮住眼睛变化。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个保温桶。纸条上写着:“看你最近熬夜,炖了汤。趁热喝。——保洁王姨”
我眼眶一热。
变成千莉后,我从许多女性那里感受到了朴素的善意——林姐不着痕迹的维护,前台小姐姐及时的提醒,还有王姨这碗热汤。这些关怀简单直接,不掺杂别的,这是以前身为千里时期,从未有过的,来自女性这方的善意。
但是男人们……想起李总编意味深长的目光,陈编那令人不适的“关心”,还有行走在路上,那些打量评估的视线。
作为曾经的千里,我理解这些目光背后的逻辑——美貌是资源,是筹码,是需要被评估和获取的东西。 男人渴求这种东西,痴迷这种东西,追求这种东西,这是刻进DNA里的本能。
但是,他们看到的、想要的,是“千莉”这层完美的外壳。
而不是壳子里那个熬夜改稿、为作者数据焦头烂额的编辑,更不是深处那个名为“千里”的灵魂。
这令我感到十分疲惫。
稍不留神,就要面对他们莫名其妙的告白,但是自己要想方设法回绝他们。
不过我也清楚,并非所有男性都如此。
那些在深夜和我聊剧情、认真听取意见、为一句夸赞高兴半天、把作品视若珍宝的作者们——他们是真心仰慕、并且信赖着“编辑千莉”,尽管或多或少有超越工作关系的好感,但那份对“故事”本身的认真和需要,是实实在在的。
我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
我点开作者列表,标记出最有希望的两个:一个是写烧烤的“阿武烧烤”,一个是写异世界题材的“小雪”。
阿武烧烤的问题是太注重烧烤的技术描写,反而忽略了角色与角色之间的关系,小雪的问题是节奏太慢。但都有潜力。我决定今晚重点攻这两个。
下午,李总编又叫我去办公室。这次直接递来一张房卡。
“晚上八点,希尔顿三楼。渠道方的王总想见见你。”李总编盯着我,“千莉,你是聪明人。这次谈成了,下半年升你做主编。”
我看着那张房卡,笑了:“总编,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李总编脸色一沉:“你别不识抬举。我能捧你,也能——”
“也能什么?雪藏我手下的作者?”我站起身,我比李总编高——穿上高跟鞋有175,此刻气势全开,“温水均订一万二,老猫新书首订破纪录,阿武和小雪马上要起来。网站这个月流水,四分之一是我带的作者贡献的。你动我试试?”
李总编被噎住。
我把房卡放回桌上,转身要走。
“千莉!”李总编在我身后说,“职场就是这样。你一个女孩子,没背景,长这样……早晚的事。我是在帮你选条好路。”
我没回头,拉开门。
“我的路,我自己走。”
晚上八点,我没去希尔顿,而是准时上线,给阿武烧烤和小雪开小灶。两个作者受宠若惊,问题一个接一个。我解答到十一点,嗓子都哑了。
阿武烧烤:老大,你休息吧,我懂了!
在群里看到我,就叫我去码字的小雪:我也懂了!我今晚就改!
编辑千莉:嗯。加油。
我摘下耳机,瘫在椅子上。
眩晕感又来了,这次伴随耳鸣。我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下像有光在流动,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手机震动。是老猫。
老猫:编辑,睡了吗?
编辑千莉:没。有事?
老猫:新章写完了,但有个逻辑问题卡住了。能语音说吗?五分钟就好。
我拨过去,老猫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逻辑清晰。问题很快解决,但老猫没挂。
“编辑,你声音不对劲。”
“……有点感冒。”
“是不是又熬夜了?你这样不行。”
“作者都这么说,然后继续拉着我熬夜。”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也是。那我们都不是好东西。”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手捂住嘴,再摊开时,掌心有细碎的光点——魔力的碎屑。
“编辑?”老猫声音严肃起来,“你真的没事?”
“……没事。挂了,早点睡。”
我挂断电话,冲进洗手间。镜子里,我的左眼完全变回了深褐色,右眼还是水蓝色。
一半千里,一半千莉,诡异又恐怖。
“还差一个……”我对着镜子说,声音发抖,“再找一个作者培养,就能结束了……”
手机又响。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那头是个温婉的女声。
“是千莉编辑吗?我是温水的妈妈。”
一股不妙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阿姨,您好。”
“小水最近状态很不好,整天关在房间里,书也不写了。我问他,他说……失恋了。”温水妈妈叹气,“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但他就听你的。你能……劝劝他吗?他下本书合同都签了,这样下去要违约的。”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累,太累了,真的没想到当个编辑能这么累。
作者要我拯救,同事我要应付,总编要我妥协,现在连作者家长都要我安抚。
“阿姨,温水是成年人了。写作这条路,能陪他走一段的只有他自己。我帮不了他一辈子。”
“可他说你是他的光——”
“我不是任何人的光。”我打断,“我只是个编辑。挂了,抱歉。”
挂断,关机。世界终于安静了。
走到窗边,夜色深重。我抬手,魔杖不自觉的就浮现在手中。
还差一个,我就能变回千里,逃离这一切。
这段时间实在太累了,累到晕头转向,累到忘记了思考。
我才想起来,我是千里,不是千莉,那些作者的死活,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但是,真的与我无关吗?
那些深夜的讨论,那些作者的成长,那些从无到有的故事。我想起温水完结时的感言,想起老猫那句“你让我相信我能写”,想起阿武烧烤和小雪今晚说“老大,我们不会让你失望”。
“我到底……”我对着窗外喃喃,“是在拯救作者,还是在拯救自己?”
没人回答。只有夜风吹过,扬起我半蓝半黑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