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的《一级建筑师的古代日志》上架两个月，均订稳稳突破八千，精品徽章到手的速度比温水当初还要快。
编辑部里，千莉的名字已经和“金牌编辑”划上了等号。李总编看我的眼神越发复杂，那里面有赏识，有贪婪，还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占有欲。
“千莉啊，下季度有个去上海的行业峰会，你跟我一起去。”李总编把邀请函推过来，手指“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背，“见见世面，也认识些渠道大佬，对你未来发展有好处。”
我收回手，面色平静：“总编，我手下作者正在爬榜关键期，走不开。让陈编去吧，他经验丰富。”
“陈编有别的项目。”李总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千莉，你别总拒人千里之外。我是在给你铺路。你这条件，这能力，窝在这里当个小编辑，可惜了。”
“我觉得当编辑挺好。”我站起身，“没别的事，我先去审稿了。”
走出办公室，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涌。
最近身体的异状越来越奇怪，除了眩晕和偶尔的肢体异样，我似乎还能够感受到他人的情绪了。刚才李总编身上那股黏腻的欲望，几乎让我作呕。
回到工位，QQ疯狂跳动。
【轻小说投稿交流群（866人）】
皮皮k：@全体成员 报数！今日码字目标完成了吗？
阿武烧烤：4K已交！@编辑千莉 老大，新章求看！
不管什么时候看到我，都要叫我去码字的小雪：5K达成！老大，我期末考试结束了，暑假我要爆更！
老猫：6K已发后台。
温水煮青蛙：我也6K。@编辑千莉 老大，我新章有个地方拿不准，能私聊吗？
我扫了一眼，先点开阿武烧烤的文档。这小子最近进步神速，那本《我在东京开烧烤摊》数据一路走高，均订已经冲到两千五，离精品只差临门一脚。
我快速看完后，回了条意见：“烧烤的部分十分专业，但是也可以适当加些感情戏或者与人物的互动，别老注重在烧烤的描述上。”
接着是温水。他完结了《转生史莱姆》后，新书《满级刺客退休后过上了慢生活》开局不错，但最近几章节奏有点拖沓。
编辑千莉：发来。
温水煮青蛙：[文件]
温水煮青蛙：老大，你觉得刺客回忆过去峥嵘岁月的篇幅会不会太长？读者说想看更多和隔壁面包店老板娘的日常。
我点开文档，看了十分钟，看出了不少问题。
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想面面俱到，既想保留战斗爽感，又想过好日常，结果两边不讨好。
于是我拨通语音：
“温水，听我说。你这本书的核心卖点是‘反差’和‘治愈’。满级刺客退休后过上了慢生活，但过去的阴影和技能总会不经意间冒出来，干扰他，也帮助他。你现在把回忆写得太‘实’了，像是在补设定，失去了那种‘看似平淡日常下暗流涌动’的韵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温水有些低落的声音：“老大，我是不是江郎才尽了？写史莱姆的时候，那种感觉特别顺，现在怎么写都不对劲。”
“你不是江郎才尽，你是被期待压垮了。”我语气轻柔，“别老想着超越前作。就把这当成一个新故事，一个退休杀手寻找生活意义的故事。回忆不是目的，回忆带来的‘当下’的改变才是重点。比如，他因为回忆里的某个习惯，下意识在盗贼偷窃街上行人物品的时候将盗贼拿下，然后引发其他行人的欢呼。这样写，是不是更有趣？”
温水那边传来键盘的敲击声，似乎在做笔记。“……我懂了。老大，你总能一下子说到点子上。”
“因为我看得比你多。”我顿了顿，总结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写得很好，只是需要调整角度。”
“老大……”温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
这话说的我心头咯噔一下。
“我对所有认真写作的作者都这样。好了，去改稿吧，我等着看。”
连忙终止话题，挂断电话，我揉了揉眉心。
温水这种若即若离的试探，比直接的告白更让人疲惫。
我又点开和老猫的对话框，对方只是简单发了个“？”和章节链接，一句废话没有。
我看完，觉得没什么问题，回了句“稳，继续”，老猫回了个“嗯”。
还是和这种人打交道省心。
下午，前台小姐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递给我一个小纸袋。“千莉老师，楼下有个跑腿送来的，指定给你。”
纸袋里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抹茶生巧，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字：“注意休息，别太累。——一个不想给你添麻烦的作者”
没有署名。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温水，但字迹不像，而且温水更倾向于直接表达。
老猫？更不可能。
我看向前台小姐姐，对方眨眨眼：“是个戴鸭舌帽的男生放的，没看清脸，个子挺高。”
我道了谢，把巧克力分给了办公室的女生们。“别人送的，大家一起吃吧。”
“千莉老师人气真高啊！”几个女编辑笑着打趣，但眼神里是善意的羡慕。陈编在一旁看着，脸色不太好看。
下班时，我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我才关电脑起身。
走廊的灯已经暗了一半，我快步走向电梯，却在安全通道门口听到了压低的争吵声。
是李总编和陈编。
“……你别太过分！千莉不是那种人！”是陈编的声音，带着怒气。
“哪种人？小陈，职场上的事，你情我愿。”李总编的声音慢悠悠的，“她能爬到今天，靠的不就是那张脸和会来事儿？我给她机会，是看得起她。”
“你放屁！千莉的成绩是她自己实打实做出来的！”
“哦？那你说，为什么偏偏是她手下出万订？那些作者半夜找她‘聊稿子’，聊的是什么？年轻人，别太天真。”
我站在阴影里，手指冰凉。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哀。
无论我多努力，成绩多耀眼，在某些人眼里，我的成功永远可以归因于性别和容貌，甚至被臆想出龌龊的交易。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走向另一侧的电梯。
电梯下行时，金属壁面映出我此刻的脸。银蓝色的长发，水润的眼眸，无可挑剔的精致。
这是武器，也是原罪。
手机震动，是老猫。
老猫：编辑，基建文海外翻译版权有公司来询价。网站版权部联系我，说可以谈。你的意见？
我精神一振。这是大好事。
编辑千莉：谈！必须谈！这是打开知名度的好机会。条件可以稍微让一点，但电子版权和后续改编权要抓牢。需要我帮你看看合同吗？
老猫：好。谢谢。
编辑千莉：是你写得好。对了，巧克力，谢了。
消息发出去，我等了一下，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老猫：什么巧克力？
不是他。我蹙眉。那会是谁？
编辑千莉：没什么，可能搞错了。
老猫：嗯。注意休息，别熬太晚。
回到家，又是一堆稿子要审。
阿武烧烤今天打了鸡血，连着更了三章。小雪交了一章，虽然文笔稚嫩，但故事十分的有趣。还有一个叫“林翩翩”的新人，投稿的古代言情题材开篇相当老辣，我立刻加了QQ，聊了一个小时，当场拍板签约。
处理完这些，已是凌晨两点。我伸了个懒腰，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女依旧美丽，但眼下的青黑用粉底都快遮不住了。
我试着召唤魔杖，属于太阳的光辉越来越强烈，除此之外，除了之前出现的“瞬移”“飞行”卡牌，又新增了不少卡牌。
我能感觉到力量在增长，甚至能隐约感知到与自己“连接”较深的作者们的情绪——温水的焦躁与依恋，老猫的沉稳坚定，阿武的兴奋，小雪的期待……
但这种感知是模糊的，时有时无。而且，当魔力流经身体时，骨骼深处会传来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生长的酸胀感。
最令人不安的是，今天下午，当我听到李总编那些话时，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镜中自己的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她不敢确定。
“还差一点……”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阿武马上精品，小雪潜力巨大，林翩翩也是个好苗子。培养完他们3个，应该就够了。
但变回千里之后呢？这些作者，这个编辑部，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该怎么办？
我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
临睡前，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匿名送巧克力的卡片，看了又看。“一个不想给你添麻烦的作者”——会是谁呢？
群里的几百号人，似乎每个人都有那么一点可能。这个认知，让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