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卫生间待了足足十分钟，用冰冷的水彻底压下身体的异样和翻腾的情绪。镜子里的脸恢复了完美无瑕。
我整理好头发和衣服，推开隔间的门。
走廊上，林姐正焦急地张望，看到我出来，立刻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到了？那个帖子？”
“嗯。”我点点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肯定是陈斌那个王八蛋搞的鬼！”林姐咬牙切齿，“昨天你让他下不来台，他今天就玩阴的！我已经找人帮忙删帖了，但看到的人不少……”
“谢谢林姐。”我真心道谢。在这种时候，有人站在自己这边，感觉没那么冰冷了。
“谢什么，我看不惯那帮臭男人而已。”林姐挽住我的胳膊，胸部柔软的触感让我欲言又止，“走，回去。别怕，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成绩摆在那儿，他们嚼舌根也没用。”
回到办公区，窃窃私语声小了些，但探究的目光更多了。我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开机，动作如常。我甚至能感觉到斜后方陈编那阴恻恻的视线。
没有打开那个论坛，而是直接点开工作邮箱，开始处理稿件。
阿武烧烤凌晨发来了加更，写得不错，我回复了修改意见。
小雪发来了暑假爆更计划，雄心勃勃，我仔细调整了节奏。
林翩翩回复了对大纲的思考，剧情相当的有爆点，女主十分可怜，我给出了更具体的建议。
我专注地工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渐渐地，那些目光似乎也觉得无趣，移开了。
中午，我没去食堂，林姐帮我带了饭回来。刚吃两口，内线电话响了，是总编办公室。
“千莉，来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我放下筷子，对林姐点点头，走向总编办公室。
推门进去，李总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色严肃。陈编竟然也在，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眼神闪烁。
“千莉，坐。”李总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神情认真。
“早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吧？”李总编开门见山。
“看到了。”
“影响很不好。”李总编敲了敲桌子，“虽然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这对你个人，对我们编辑部，甚至对公司形象，都是损害。”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这件事，公司会处理，帖子已经删了，发帖的IP也在查。”李总编话锋一转，看向陈编，“陈编，你有话要说？”
陈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千莉啊，我作为老同事，得说你两句。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影响。你跟作者走得近，指导工作，这没问题，但深更半夜语音聊天，送礼物什么的，难免让人说闲话。这次是个教训，以后要注意分寸。”
我几乎要气笑了，看来凶手就是他了。
我看着陈编那张虚伪的脸，慢慢开口：“陈编，我所有和作者的沟通，都有记录可查，内容都是围绕作品。至于礼物，我从未收受作者任何贵重物品。昨天您送的花，我也已经明确拒绝，并放在公共区域。如果您指的是匿名巧克力，我已经分给办公室所有同事。请问，我哪里做得不合分寸？”
陈编被我一连串平静的反问噎住，脸涨红了：“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那就让事实说话。”我转向李总编，“总编，我入职以来，负责的频道数据增长，精品、万订作者数量，都有目共睹。如果因为我认真工作，带出了成绩，就要被污蔑、被造谣，那以后谁还敢用心做事？如果公司需要的是不出错但也出不了成绩的编辑，那我无话可说。”
李总编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千莉，你的成绩，公司当然认可。但职场不是学校，人际关系也很重要。这样吧，”他拿起一份文件，“下个月在上海的行业峰会，你准备一下，代表我们编辑部去参加。出去走走，散散心，也避避风头。顺便，跟几家合作方的负责人多交流交流，对你未来有好处。”
又是峰会。还是想把我支开，或者安排到那种场合？
我的心往下沉。
“总编，我手下作者正在关键期，恐怕走不开。而且，这种重要的峰会，应该让更资深的编辑去，比如陈编。”我选择把皮球踢回去。
陈编眼睛一亮。
李总编却摆摆手：“资历是资历，能力是能力。这次峰会偏重内容创作和IP孵化，你去最合适。就这么定了，机票酒店公司会安排。出去吧，好好准备。”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我站起身，面无表情：“是。”
走出办公室，我能感受到背后两道目光，一道得意，一道深沉。
回到工位，林姐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他难为你了？”
“让我下个月去上海参加峰会。”我无奈道。
林姐脸色一变：“那是鸿门宴！往年都是李总编带心腹去的，各种应酬……你一个人去怎么行？”
“不然呢？辞职？”我苦笑。
我现在还不能离开，任务还差一点就能完成了。
整个下午，我强迫自己沉浸在稿件中，用工作麻痹纷乱的思绪。但暗流并未停止。
作者群里，不知是谁把那个帖子的截图发了进来，虽然关键信息打了码，但是群里还是瞬间炸锅。
【轻小说投稿交流群（870人）】
皮皮k：我靠！这哪个孙子造的谣？！
阿武烧烤：污蔑老大！有本事站出来！看我不把他烤了！
不管什么时候看到我，都要叫我去码字的小雪：老大那么好！谁这么坏！
温水煮青蛙：@编辑千莉 老大，你没事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老猫：已存证。编辑，需要法律支持可以找我，我有朋友是律师。
雷霆大毛毯：[图片][图片]
林翩翩：清者自清，但谣言需肃清。建议查IP，起诉。
群情激愤，消息刷得飞快。
我看着屏幕上一行行维护自己的话，冰冷的心里终于注入一丝暖流。至少，我付出的心血，这些作者们是知道的。
编辑千莉：谢谢大家。我没事，专心写书。清者自清。
我只能这么说。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下班时，我刻意留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我才关电脑，收拾东西。走到电梯口，却发现陈编等在那里，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
“千莉，一起下去？顺便聊聊？”
“不了，我等人。”我冷淡拒绝，准备走楼梯。
陈编却侧身挡了一下。“千莉，白天在总编办公室，我也是为你好，话重了点，别往心里去。职场嘛，有些规则……你懂得。像你这样漂亮又能干的女孩，稍微灵活一点，能少走很多弯路。”
他话里的x暗示再明显不过。我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以及随之而来的、熟悉的眩晕感和身体深处的躁动。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陈编，”我抬起眼，水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我的路，我自己会走。不劳费心。另外，有造谣的工夫，不如多看看稿子，您手下好像三个月没出过精品了吧？”
说完，我不再看陈编瞬间铁青的脸，绕过他，快步走向楼梯间。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凉风一吹，这才觉得那股郁气散了些，但身体深处的异样感仍在，魔力在血管里不安分地涌动。
我抬手看了看，手背的皮肤下，似乎有细微的光流窜过。
得加快进度了。必须在下次失控，或者在那个什么峰会到来之前，变回千里，辞职！
回到家，我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工作，而是站在镜子前，缓缓解开衬衫扣子。镜中，少女的身体依旧纤细白皙，但锁骨似乎更分明了，肩膀的线条也硬朗了些。
我一点点解开束胸，深吸一口气，看向镜中。
平坦的胸膛，虽然依旧白皙，但骨架的宽度和肌肉的轮廓，已经隐约透出属于男性的特征。而腰腹间，甚至能看到一点点薄而紧绷的腹肌线条。
魔法少女的变身，正在从内而外，缓慢而坚定地失效。属于千里的一切，正在归来。
我颤抖着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触感依旧细腻，但下颌骨的棱角，似乎也清晰了一分。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
我不知道当“千莉”的外表完全褪去，会发生什么。是直接变回千里？还是会有一个过程？但是我隐隐有一种直觉，这种变化是不可逆的，是由内向外蜕变的。
当千里彻底回归，那才是真正的失去了变回千里的机会，千里会像孵化成功的茧一般死去。
届时我将成为千莉，真正的千莉，不再是通过魔法少女变身而成的千莉。
重新裹好束胸，穿上宽松的睡衣。
坐到电脑前，屏幕的光映亮我苍白的脸。
QQ上，老猫的头像在闪动。我点开。
老猫：合同我看完了，第三、第七、第十二条需要修改，已标红，你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另外，今天的事，别硬撑。
编辑千莉：好。谢谢。
老猫：那个峰会，能不去吗？
我突然愣住，他怎么知道我要去峰会的事？
编辑千莉：公司安排。
老猫：我有个朋友是主办方之一。如果需要，我可以让他“调整”一下参会名单，或者安排些“意外”。
我看着这行字，心脏猛地一跳。老猫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他拥有远超一般作者的能量了，并且他还声称可以动用关系帮我解决麻烦。
但我却不能就这样毫无负担的要求他帮助我。
且不说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作者对编辑的关心范畴。
在最后这段千莉的生涯，自己不想欠下任何人人情，就算这人情不需要还。
编辑千莉：不用。我能处理。
老猫：……好吧。有事说话。
老猫：早点休息。别看了，我知道你在线。
我看着最后一行字，忽然有种被看穿的窘迫，又有一丝奇异的安心。
关掉对话框，却没有立即下线。鼠标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温水的聊天窗口，又点开阿武的，皮皮k的，小雪的，林翩翩的……
这些ID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他们熬夜码字的身影，是得到认可时的欢呼，是卡文时的焦躁，也是毫无保留维护自己的心意。
忽然想起，今天在群里，那个匿名发截图挑事的人，似乎后来没再说过话，ID也有些眼生。会是谁呢？真的是陈编？还是别的什么人？
甩甩头，我选择将这些疑虑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培养出5个精品作者。
点开数据后台，看着手下作者们的订阅曲线。阿武的精品线已经稳稳站住。小雪的数据在稳步爬升。林翩翩的新书还未发布，但收藏涨幅不错。还有几个中坚作者，也到了临门一脚。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必须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