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国际会议中心。
终究还是没赶在峰会前完成培养出5个精品作者的任务，今天我被迫穿上了林姐强力推荐的米白色西装套裙。
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完美。镜中的“千莉”无可挑剔，但只有我知道，这完美之下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身体内部，属于千里和千莉的部分正在互相争夺主动权，并且这种争斗，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要不了多久，就会角逐出胜利的一方。
“宇宙文学的千莉编辑？”签到工作人员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努力维持专业，“您的位置在A区第三排。”
“谢谢。”我接过材料，快步走向座位。
周围那些目光——评估的、惊艳的、带着毫不掩饰兴趣的……似乎从今天起，感受他人心情的这个特殊能力又更上一层楼了。
“千莉编辑，这边请。”有工作人员引我到A区第三排的座位，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谢谢。”我坐下，打开平板电脑，将注意力集中在会议议程上。然而身体深处持续传来异样感，让我无法专心。
峰会开始前十分钟，麻烦不请自来。
“千莉老师！久仰久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我抬眼，看到一个穿着花哨西装、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端着香槟杯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是“星辉娱乐”的版权总监，姓孙，业内出了名的人脉广、路子野，也出了名的不择手段。
“孙总。”我起身，礼貌但疏离地点头。
“哎哟，真人比照片还好看！”孙总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早就听说宇宙文学出了位金牌编辑，还是个大美女。今天可算见着了！怎么样，千莉老师，有没有兴趣跳槽来我们星辉？条件随便开，只要你带几个头部作者过来……”
“孙总说笑了，我在宇宙文学很好。”
“好什么呀！”孙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酒气，“你们李总编那点心思，圈里谁不知道？屈才，太屈才了！来我这儿，IP开发、影视改编，资源管够！你手下那个温水煮青蛙、老猫，还有最近冒头的阿武，打包过来，我保证一年内，让他们身价翻十倍！”
赤裸裸的挖角，当着这么多同行的面。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感谢孙总抬爱。”我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我的作者和宇宙文学有合约，我也很满意现在的平台。抱歉，我该去准备资料了。”
我转身要走，孙总却伸手虚拦了一下，脸上笑容淡去，声音也冷了几分：“千莉老师，年轻人别太傲。这圈子说大不大，你今天不给我面子，明天你的作者，说不定就自己‘想通’了呢？”
威胁，毫不掩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双水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孙总，”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我的作者能起来，靠的是他们自己的才华和努力，还有我们平台给予的专业支持。不是靠‘想通’，更不是靠谁的面子。失陪。”
说完，我不再看孙总瞬间铁青的脸，径直走向前排自己的座位。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阴冷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
峰会开始了。冗长的领导致辞，华而不实的数据报告，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做笔记，但身体的异样感越来越强。灼热感从耳廓蔓延到颈侧，西装下的皮肤像在被细针反复刺扎。
我不得不挺直脊背，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坐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体内的躁动。
中场茶歇，我快步走向洗手间，我觉得我需要确认一下身体的状况。
镜中的脸依旧完美，但眼白里隐约可见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血丝——这是魔力过度活跃的征兆。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和脖颈，试图降温。
就在这时，隔间里传来两个女生的交谈声，声音有些耳熟。
“……真的是她！我刚才特意确认了座位牌，就是宇宙文学的千莉！”
“真人比照片还漂亮！难怪能捧出那么多大神作者，长这样，作者写稿都有动力吧？”
“啧，话别说这么难听。人家是靠实力的好吗？温水煮青蛙和老猫的书我都追，确实写得好。”
“实力？谁知道呢。你没听刚才星辉孙总说的？‘打包过来’……说不定私下早就谈好了，在这演清高呢。”
“也是，这年头，长得好看就是资本。不过她看起来挺冷的，不太好接近……”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我关掉水龙头，看着镜中自己毫无波澜的脸。谣言，窥探，恶意揣测……我又一次深深认识到了身为女性的不容易，特别是身为漂亮女性的不容易。
美貌是武器，也是原罪。
下午是关于“IP全链路开发”的论坛，嘉宾席上坐着几位知名制片人和平台高管。我坐在台下认真听着，心里却在盘算老猫的基建文影视化的可能性。
论坛结束后，人群涌向休息区。我想避开人群，却被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拦住了。
“千莉编辑，幸会。”对方递上名片，“我是菠萝阅读的版权总监，林澜。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大型异世界动画项目，对‘老猫’老师的《重生之我在异界搞基建》非常感兴趣。不知道能否找个时间详谈？”
菠萝阅读，业内顶尖的网文公司之一。我精神一振，接过名片：“林总监您好。老猫的作品能得到菠萝的青睐，是我们的荣幸。具体事宜，我们可以会后约时间细聊。”
“太好了。”林澜笑容真诚，“我看过你们对这部作品的运营，非常专业。尤其是你给作者提供的世界观梳理和人物弧光建议，很有见地。有没有兴趣来菠萝阅读发展？我们正在组建一个专业的IP评估和作者经纪团队。”
又一个挖角的。但林澜的方式让人舒服得多，是纯粹的商业认可。
“感谢林总监赏识，不过我目前的重心还是在宇宙文学。当然，如果未来有合适的项目合作机会，我非常期待。”
林澜也不纠缠，点点头：“理解。那我们保持联系。对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小心星辉的孙胖子，那人手段脏，你今天当众驳他面子，他可能会搞小动作。”
“谢谢提醒。”我心中一凛。
果然，麻烦在晚上的招待晚宴上准时到来。
宴会厅衣香鬓影，我本想露个面就走，却被孙总带着几个人“恰好”堵在了甜品台前。
“千莉老师，来来来，给你介绍几位老师！”孙总热情得过分，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挣脱，“这位是海豚视频的刘制片，这位是光年影业的王导，都是业界大拿！千莉老师年轻有为，以后得多仰仗几位老师提携啊！”
我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孙总看似热情地把我往那几个人面前推，实则是一种强迫性的社交捆绑。刘制片和王导的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打量，带着评估商品的意味。
“孙总过奖了，我只是个小编剧……编辑。”我被抓的生疼，手腕处传来被握紧的痛感和……一种奇异的、仿佛电流窜过的麻痒。是魔力！我身体的不稳定，导致魔力正在轻微外泄！
“编辑好啊！编辑最懂事！”王导哈哈大笑，递过来一杯酒，“千莉老师，赏脸喝一杯？以后有好的本子，记得想着哥哥我！”
“抱歉，我不太会喝酒。”我试图推开酒杯。
“诶，不给面子是不是？”孙总把脸一沉，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几乎是把我半圈在怀里，酒杯强行往我嘴边送，“就一杯，喝一杯交个朋友嘛！在座的都是体面人，又不会吃了你！”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孙总身上刺鼻的古龙水味，熏得我一阵反胃。更糟糕的是，手腕被触碰的地方，魔力外泄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电弧在窜动，带来阵阵刺痛和难以控制的灼热。
我能感觉到，西装下的胸膛起伏变得困难，某种被压抑的东西正在挣扎着想要突破束缚。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但大多事不关己，或带着看戏的表情。
“孙总，请放手。”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必须立刻离开，否则魔力失控的后果不堪设想。
“放手？千莉老师这是看不起我们？”孙总凑得更近，声音带着威胁，“今天这杯酒，你不喝，就是不给我孙某人面子，不给在座各位老师面子。以后你的作者，还想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赤裸裸的胁迫。
我咬紧牙关，拼命压制体内翻腾的魔力和涌上的恶心感。
就在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考虑是否要动用那点可怜的、不稳定的魔力做点什么的时候——
“孙总，好兴致啊。”
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孙总动作一顿，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式立领衬衫、身材高挑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开外。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相貌不算英俊，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气质沉稳内敛，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极深，近乎纯黑，看人时有种穿透般的锐利。
“哟，顾老师！”孙总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立刻换上一副热情但明显收敛了几分的笑容，“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不是在闭关写新剧本吗？”
“出来透透气。”被称作“顾老师”的男人目光淡淡扫过孙总仍攥着千莉手腕的手，没什么表情，但孙总却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松开了。
我趁机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手腕上火辣辣地疼，体内魔力的躁动却因为突然的压力解除而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看向那位“顾老师”，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顾老师，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宇宙文学的千莉编辑，年轻有为！”孙总试图挽回气氛。
“我知道。”顾老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沉静，没有孙总之流的猥琐，也没有林澜那样的欣赏，更像是在观察自己，审视自己。“千莉编辑，幸会。我是顾怀安，一个写故事的。”
顾怀安！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
顾怀安，业内顶尖的编剧大神，极其低调神秘，作品不多，但部部精品，口碑票房双收。他是个十分低调的大神，难怪刚才没认出来。
“顾老师，久仰。”我稳住心神，礼貌回应。
我注意到顾怀安的目光在我微微发红的手腕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开了。
“孙总，”顾怀安重新看向孙胖子，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李董在那边找你，好像有急事。”他说的李董，是本次峰会主办方的老大。
孙总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我一眼，又对顾怀安堆起笑：“是吗？那我得赶紧过去！顾老师，千莉老师，你们聊，你们聊！”说完，带着跟班匆匆走了。
甜品台前瞬间只剩下我和顾怀安两人。
“谢谢顾老师解围。”我真心道谢。虽然对方可能只是顺手为之。
顾怀安摇摇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次带上了些许探究：“你的脸色很差。不舒服？”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魔力不稳会导致脸色异常吗？
“可能有点累，没关系。”我含糊道。
顾怀安没再追问，只是从旁边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杯温水，递给我：“喝点水。这种场合，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
他的举动自然得体，毫无狎昵之意，反而让我有些意外。
“谢谢。”我喝了一小口，温水确实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你手下那个作者，‘老猫’，”顾怀安忽然开口，“他的基建文，架构很有意思。尤其是关于古代官僚系统和工程管理结合的部分，很有想法。”
我抬头，有些惊讶。顾怀安这样的顶级编剧，居然会注意到一个网文作者，还看得这么细？
“顾老师看过老猫的书？”
“偶尔翻翻，找找灵感。”顾怀安语气平淡，“他下一本是不是要写古代背景？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介绍几位靠谱的历史顾问。”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菠萝阅读的青睐已经难得，顾怀安亲自引荐资源更是可遇不可求。但我没有立刻答应，我看着顾怀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谨慎地问：“顾老师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顾怀安替我说完，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不是帮你。是觉得那个作者有点意思，值得更好的开发。至于你……”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我，“只是顺便。举手之劳。”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谢谢您。”我再次道谢，“我会转告老猫。如果方便，我们可以留个联系方式，之后详细沟通？”
顾怀安点了点头，拿出手机。两人交换了微信。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海，名字就是简单的“顾”。
“早点回去吧。”顾怀安收起手机，“这里不适合你。”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但千莉此刻确实身心俱疲，体内的魔力又开始不安分地窜动。
我点点头：“那我先告辞了，顾老师再见。”
“嗯。”
我转身离开宴会厅，能感觉到顾怀安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背上，直到我走出大门。
那目光并不让人不适，却有种沉甸甸的、充满寄托一般的希冀。
回到酒店房间，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毯上，才允许自己泄露出全部的疲惫和狼狈。手腕上被孙总攥过的地方已经浮现出清晰的指痕，隐隐作痛。体内魔力的躁动虽然因为脱离人群而减弱，但并没有平息，像暗流在皮肤下涌动。
我颤抖着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又费力地松开束衣的搭扣。束缚解除的瞬间，我几乎瘫软下来。然而，当我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时，呼吸骤然一窒。
原本被魔法力量强行塑造、如羊脂般柔软的胸口肌肤上，此刻竟然浮现出几道极淡的、扭曲的淡金色纹路，像裂痕，又像某种神秘的符文，正随着自己的呼吸微微闪烁，传来灼痛和麻痒。
这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是魔力反噬加剧的征兆？还是身体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异变？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淹没。我冲进浴室，打开冷水，拼命冲洗那些纹路，但它们像烙印在皮肤之下，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怎么办？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就算不被发现，身体能承受这种反噬多久？
我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抱紧自己，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
前有孙总这样的豺狼虎豹，后有总编陈编的职场暗箭，体内还有随时可能引爆的魔法炸弹……而自己连一个可以倾诉、可以求助的人都找不到。
手机在西装口袋里疯狂震动。
深吸几口气，我强迫自己站起来，拿过手机。
是作者群的刷屏，在问我峰会见闻。
是温水的私信，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否安全。
是老猫发来的大纲修改稿。
是林姐问我有没有被欺负。
还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深海。备注：顾怀安。
我盯着那个申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身体的淡金色纹路在浴室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窗外，上海不夜的灯火依旧璀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