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海是夏集的第一位领路人。
就是先前那位穿俏皮紫色长袜的中年人。
此刻两人正站在闷热的仓库外。
王东海熟练地推开门栓,金属撕扯声后,门开了。
仓库相对空旷,陈列着各种杂物。
钻头、钢管,以及大家的内裤。
他熟练地坐在内裤屏风下方,自觉打开手机。
青春而富有激情的BGM响起。
夏集发懵。
他有见过手机,但那种没有按钮、不需要长按解锁、却能播放视频的智能机,是第一次见。
王东海坐在纸壳上翘起二郎腿,满脸红晕,止不住地嘿嘿笑。
抬起头才留意到跟前的夏集,举了举手机,眼角扬起——这是某种男人之间分享的冲动。
事实如他预想。从未见过智能机的夏集被吸引目光,不可思议地凑上头来。
“哇!这就是恋爱吗?!”
男人阴笑得嘴唇抽搐,这是被“认同”的喜悦。
下一秒,脚步声传来。
断断续续,高跟鞋的踢嗒声,如死神扣门般层层递进。
仓门打开,白光扩散,风卷着咖啡气息冲出来。
银发翻涌的李薇走入仓库,一手握住门柄,另一只握枪的手用拇指整理鬓角。
随即猛然一惊。
当然王东海也同样如此。
只有夏集红着脸,双手捧机看入迷了。
相对空灵的仓库,激情回荡。
斑马的尖叫。
男人的“欧耶”。
王东海的辩解。
李薇的无声暴怒。
以及——夏集的“好耶!”
夕阳西下,带着巴掌印的夏集双手枕着脑袋漫步路边,侧头观望周遭的城市环境。
王东海就有些没底气了,弓腰驼背,失魂落魄地走在一旁。
夏集望着飞驰而过的汽车,试探性地开口:“那个……斑马小姐,最后幸福了吗?”
王东海愣住,腰不自觉地立了起来。
他看着被夕阳抹红的钢桥,挠头没有底气:“这……电影还没演完。”
夏集若有所思,随后一拍手心:“那他们亲嘴了嘛?”
“……”
由于靠近灰区,H市人流量不大,行人稀稀散散。
穿过天桥,二人不多时就到了市中心。路边桥下往来穿梭的汽车,折射出白区独有的、通透的黄晕。
夏集回头瞟了一眼,踩过绿化带紧跟王东海的步伐。
“这边是商业区,过了就是城尾,那里有些商店和饮食店。”
王东海指着道路尽头。那里有一家汉堡店,旁边是一家漫画店,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黑白漫。
夏集第一次见,好奇地左右环顾,索性推门进去。
里面充斥着新书夹杂旧书的陈腐气味,漫画的画面冲击如蛛网般密集,让他有些头晕。
夏集踉跄两步,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前台响起:
“你好,是来看漫画的吗?”
他不懂什么叫“看漫画”,额边流汗,犹豫地点头,然后才敢抬起头来。
是个粉色妹妹头的少女,眯着眼笑着望他。
脸部轮廓骨骼分明,小巧鼻子高挺,薄唇微微张开,下巴有一颗轻盈的痣。
夏集红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环顾,却时不时瞥着她。
毕竟,容貌极好的女生,总容易勾起旁人的目光。
她坐在原地低头,手捧漫画一页页翻着,专心致志,情到深处不由自主地皱眉——
“好帅。”夏集不由得发出感叹。
“欸嘿?!”
粉色妹妹头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才见他站在跟前,死死盯着她手里的漫画。
“是吧,我也是这样想的。”
少女从柜台后跑出来,站到夏集一旁,把漫画凑过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呼吸不稳,低头,矮他一头的少女不以为意,指着上面头发狂放的角色:
“很帅吧。而且他还很聪明,遇到难题的时候,会把双手放在嘴前,说着‘你给路打哟’,然后逃跑。”
少女把双手放在嘴前,粲粲大笑。
夏集沉默了几秒,然后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他们弓腰驼背,捂住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色暗淡,H市陷入死寂,只有城尾的光晕扩出一道光。
里面是一声接一声的笑。
二人凑得极近。夏集指着一页漫画:“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海哦。看不到头的,全是水,很漂亮。虽然我也没见过就是了。”
他们坐在书架下面,肩膀相触。
少女拿着书,夏集有些拘谨地呆坐着。
渐渐地,少女睡着了。
她靠在夏集肩膀上。
夏集紧张得快要爆炸,心脏的砰砰声仿佛蔓延到了书架上。
少女温热的体温散发着甜腻香气,粉色嘴角微张,呼吸平缓,粉色头发垂落下来,是睡美人的模样。
夏集猛咽一口水,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寸寸抬起,靠近她。
斑马之恋的画面从脑海浮现,接吻的欲望从心脏窜到脑子里。
视线落在她微张的粉色唇尖,呼吸匀称,如千缕丝发拂过手背,透过五指窜进脑门。
夏集眼神晃得厉害,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肌肤的前一瞬。
他忽然一顿,将手落在两人之间那本漫画上。
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抽走她怀里的漫画,生怕惊醒肩上的人。
拿到手的瞬间,他松了一大口气。
乖乖捧着书,一动也不敢动,只敢用余光偷偷看着她熟睡的脸。
他只想看漫画。
做贼般地轻翻书,大多数文字他都不认识,但这是漫画,能直接看到画面。
这本漫画很无聊,整本都是海。
但他看了一整晚,因为不敢吵醒她。
天刚蒙蒙亮,一双穿紫色袜子的皮鞋踏过幼草,疲于奔命在H市中。
桉树叶滴下一滴晨露,直逼那毛发稀疏的脑门心。王东海顿时呆愣原地——
这个满脸胡茬、极其劳累的中年人,已分不清头上的究竟是汗水还是露水。
自昨晚他在家中回过神时,便不见夏集踪迹了。
他既惶恐又焦虑,匆忙寻觅一晚却始终不见踪迹。
可H市里,夏集的笑声又如梦魇般挥之不去,不论跑到哪里,都是只闻其笑不见其人。
王东海低着头,瞪直的双眼盯住颤抖的五指。
他放弃了。他弄丢了夏集。
因为夏集身份的特殊性,势必会引起高层不满。
他或许会被枪杀,或者被绑在断头台上,亦或许是宫刑。
毕竟半形极度稀缺,第九科除夏集外也仅有一位。
他从兜里掏出枪,那是之前李薇带来、委托他转交给夏集的。
这种死法很窝囊,但总强过六马分尸。
他疯魔了,哈哈大笑,眼睛快迸出来,鼻孔朝天,身体不住地上下起伏。
粗大的鼻翼颤抖着,像个喇叭。这粗犷癫狂的笑很快引起路人旁观,但他不在乎。
生命最后一刻,他发出最质朴、最疯狂的笑。
“我要走咯。”
就在路人闪光灯掠过王东海时,街角的玻璃门打开。
门外传来夏集的声音,他在对粉发少女道别:
“拜拜,以后有机会还会来看你漫画的。”
是走马灯吧?一定是吧?我一定是快死了,才会出现这种幻觉吧?
“呀,王大哥你居然还在这里。今天天气真不错呢——”
夏集一手挽肘,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这声音如昨夜那般令人恐惧。
王东海再也受不了打击。枪没上膛,只发出“嗒”的一声。
他吓尿了。
双腿像是果冻般Q弹摇晃,面如死灰地侧脸望去,鼻涕流到了下巴。
夏集正站在漫画店前面带笑容。
王东海哭了。他飞奔而去,高高跃起,双腿将夏集死死夹住。
“喂,你干嘛啊——”
王东海再不顾及脸面,像树懒那样整个贴抱在夏集上半身,仿佛真正走丢的人是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大声哭喊。
脸皱成一团,嘴缩成了菊花,鼻涕黏在夏集脸上,温润的裤裆让夏集湿了半身。
“那个……斑马公主出后续了吗?”
王东海呆愣在路边,轿车飞驰而过。他终于缓过神来,有些心虚地用食指抠脸:“这个……还没有。”
夏集失望地叹口气。
昨晚大多数时间里,他脑海里都是屏幕里的画面,让他心心念念。
“先不说这个了。今天我们得去挽留一位战友。”
王东海将西裤脱下搭在肩上,对夏集勾肩搭背,粉色内裤包裹的屁股左右扭动。
“战友?”
“嗯。不过因为某些打击,颓废在家了。”
夏集看着王东海,他黑重的眼圈里仿佛流露出一些怀念。
又一辆车飞驰而过。
“他和我同一年进入蓝弹。与我不同的是,他的女儿当时还在上幼儿园,父母也都病重了。”
王东海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掏出一根烟点燃:
“但总好过我这种人。现在他的父母死了,女儿也毕业了,他突然说不干了,整天窝在家里,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夏集呆呆望着他,脚机械地挪动,尽量跟上王东海的步伐。
他很想说“这和志向没有太大区别,就只是单纯不想死吧”。
但看着这位中年人,他还是忍住了。
王东海的挚友叫张开俊,家住老旧小区一楼。
老旧破败的小区,与灰区有得一拼,错综复杂的电线盘踞,房屋像俄罗斯方块那样穿插在沙盘里。
夏集紧跟在他身后,进了小区左转,在单元楼里走不了两步楼梯,就看到一道绿色的厚铁门。
王东海试探性地敲了敲。
无人回应。
他熟练地拿出铁丝,侧耳在把手前,食指一通精细地捅——“咔”,门开了。
他有点得意地回眸一笑,夏集也理所当然地透露出震惊与崇拜。
王东海自顾自走进卧室。
夏集环视房间——满是啤酒瓶,被砸碎稀烂的家电,袜子和垃圾铺成雪地。
“不去不去!”
夏集还在看着,只见王东海从卧室被赶出来,神情紧张,猛地后撤步。
一个啤酒瓶飞来,勉强躲开,玻璃碎裂“乒乓”一声。
“好吓人。”夏集有些后怕。
透过卧室门微弱的光线,灰褐色的床上趴着一个中年男人,是张开俊无疑了。
酒气未减,从卧室蔓延出来,他胡言乱语地怒吼:“换形徒害死了我爹娘,你们又在哪里!”
王东海有些支吾,语气惭愧:
“上级要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而且换形徒突然空降在医院里,根本来不及反应啊。”
“借口!都是借口!我任劳任怨十三年,到最后呢?亲眼看着爹娘死在医院里,蓝弹却不管不顾!”
又是几个啤酒瓶飞过,好在都是胡乱地扔,没人受伤。
这完全就是中年版小混混啊。
夏集望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又回头看着王东海低头沉默,他意识到应该做些什么了。
“喂夏集,你干什么?”
他不顾劝阻,执意走进卧室,停顿在全是霉菌的床前。
低头,望着床上叼烟的巨婴。
他脸上有道长疤,右手手背是久经沙场的老茧,脸几天没洗,满是酒痕与烟灰。
夏集清楚地知道,对付这种小混混最忌讳以暴制暴。于是他决定用爱感化——
“我爱你。”
“!?”
张开俊嘴里的烟吓掉了。
四十六岁沧桑地中海下,是一张颤抖的、黝黑的圆脸。
他嘴唇战栗,像是受到某种打击,下一秒拳头本能地飞出,径直打在夏集脸上。
“砰!”
夏集的鼻子歪了。
但他没有生气,两行鼻血下,是充满宠溺的歪嘴笑:
“好一双铁拳。你可真是个傲娇的小斑马呢……”
王东海呆站在门外,瞳孔地震,嘴角的烟同样被吓掉了。
他这才知道。
夏集不是一般人。
至少在思维逻辑上。
片刻后。
满脸横肉的张开俊终于被感化了。
他在夏集怀里娇滴滴地抽噎着。
眼里饱含泪水。
夏集则温柔将他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是因为夏集。
兰花捻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