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在雾尼的朋友告诉我,换形徒「死亡」会再度出现。这也是我会来找你的理由。”
张开俊优雅地坐在废墟上,单手托住下巴,眉头压低许多:
“我会漂亮地杀了祂,让我父母得以安息。”
王东海手肘压在膝盖上,低头剥橘子,语气再无先前的虚浮,多了些欣慰:
“你的实力我有目共睹。有你在,这把稳了。”
“呵,略微出手罢了。”
张开俊赤身裸体地抬头,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夏集,体贴道:
“随便坐,不要拘束啊,新人。”
“嗯……好。”
夏集环视一圈屋内的废墟,在一台冒烟的电视机上坐下。
房间里没有椅子,地上全是垃圾和玻璃碎片。
他细细打量着这位中年人,圆润的脸和王东海大同小异,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对了张哥,你女儿在哪里上大学?”
视野往上,电视挡住了他的下半身。
张开俊换了条腿,继续搭着二郎腿,猛吸一口烟,摇头无奈:
“不说了。这姑娘,明明成绩还不错,却只想存钱去看海。”
王东海呆着脸,喂了口橘子:“但是海在黑区才会有吧?要不你再劝劝她?”
看着他们叹口气,夏集却记住了。
他也想去看海,不过得在和女生接吻之后。
男生不行——
因为他先前被金雨打过。
手机响起。
王东海打开屏幕,看清上面的昵称,顿时有些慌乱。
“金老弟,怎么了?……什么?……行,我知道了。”
他暗沉着脸挂断电话,片刻后,是无比庄肃的冷笑:“果然,祂出现了。”
一行人冲进院子,上车,启动,却又熄了火。
转眼后,张开俊光着屁股灰溜溜跑回房间。
他的车是很老的桑塔纳,通黑车架虽然单薄,却在马路中穿行最快。
皮革气息伴随轰鸣穿耳,令夏集有些头晕目眩。
这是他第一次坐车,也是第一次晕车。
不受控地攀在窗户上大吐特吐,主副驾的二人却已司空见惯,悠哉地叼着烟。
汽车驶过钢桥,穿过日头,甩开身后的车辆,在一处巨大医院的停车场停下。
夏集推开门的同时向前栽倒,嘴里的苦水已经成了白沫。
王东海将怀里的手枪丢给他,少了先前犹豫怯懦,言语干脆:
“这是李薇托我给你的。作为第一次出任务,关于蓝弹的内幕,你也该了解了。”
“行……呕——”
夏集眯着眼将手枪别在腰间,颤颤巍巍爬起身。引入眼帘的,是市中心最大的医院。
周遭是宽阔平旷的停车场。
许多身穿红警服的“福金”正在疏散人群,无数人满脸不安地往后瞥。
“你先缓缓,我们过去了。”
“行……”
夏集还没缓过神,腰后被一个金属质地的小车一撞,婴儿的哭啼传来。
他捂着嘴回头。
是一辆婴儿车,上面是个半大的婴儿,面对混乱手足无措,只得哇哇大哭。
一定是因为混乱,和父母走失了。
他望着这个头顶尖尖的小孩,心底一柔。他没见过婴儿,但这份温柔是他作为人的本能。
又是一阵作呕。他死死捂住嘴,表情痛苦。
婴儿被吓到,不敢再哭了,皱眉望着他。
下一秒,一颗圆润金黄的橘子从嘴里完整滚出。
婴儿原本皱着的脸平缓下去,紧接着发出清脆的咯咯声。
原来夏集并不是难受得要吐出来,而是给婴儿变了个魔术。
他在嘈杂疏散的人群里,小心翼翼推起婴儿车,安置在路边一棵树的阴凉下。
又把布满口水的、完整的橘子放在婴儿车里,冲着小婴儿笑了笑,但话语渗人:
“你一定要好好长大,然后和我接吻哦,虽然我也不清楚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就是了。”
在婴儿十字形的瞳孔中,夏集转头朝王东海等人跑去。
第九科绝大多数人都在场。
金雨,王东海,捏着佛珠的长发少年,以及刚归队的张开俊。
“换形徒「死亡」,源自死亡概念与灵质的融合,所以在医院出现的概率最高。”
金雨背着横刀,表情严肃:
“这段时间镇异司将医院都整合在此,据雾尼观测,大概还有五分钟。”
他回头瞥了一眼大家,目光落在张开俊身上,紧绷的神情平缓许多。
随手掏出一包烟甩过去:“有你在,应该很轻松。”
张开俊拿出一根烟点燃,二人相视而笑。
医院内部群众已全部疏散,几人立刻展开行动,狂奔着穿过楼梯,冲上天台。
楼梯间的门被一脚踹开,喧嚣的风带着灼光翻腾进楼道,他们一个个尾随走出。
换形徒到了B级,体型和能力就会飘忽不定。
在不确定对方情况时,守住制高点是必要的。
下一秒,地面泛起蓝色光晕,刺耳的音爆夹杂不停歇的狂风掠过。
一个通体蓝色、肌理分明的巨人凭空出现。
没有先前那头高大,仅一栋楼的高度,却是精壮的拳击手模样,没穿衣服。
粗大肌肉可见,尖长牙齿露出,迸发口中蓝色的雾气。
黑长的头发几乎挡住整张脸,只有那空洞的眼里写满了非人。
“居然又是空降?”
金雨从后背取下那柄未出鞘的横刀,呼吸沉重,表情冷凝,显得游刃有余。
王东海则是双腿摇晃,连忙取出手枪。
反观一旁的夏集,他满脸红晕,眼里有光地看着祂,语气激动:“喂,王大哥。”
夏集拍了拍王东海后背。
王东海有点懵地回头,对上夏集悸动的表情:
“祂是女生对吧?”
“……”
“呵呵!老猪狗!又是医院,又是你!这一次,我要你还我爹娘命来!”
张开俊大吼一声,仿佛内脏夹杂恨意喷涌而出。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是命运的修罗场。
是他为自己可悲遭遇、可悲人生、可悲世界里,唯一可悲的救赎。
一把装有蓝色子弹的枪迅速抬起,潇洒地对准太阳穴。他眼里满是坚毅与一往无前。
“「蓝弹」的作战体系,就是将携带灵质的蓝色子弹射进体内,以此获得短时间的畸变。”
王东海不知道从哪儿端来椅子坐下,在夏集一旁低头点烟。
呲——白烟冒出,他翘着二郎腿深吸一口:
“只有怪物才能杀死怪物。这就是蓝弹成立之初的地基。先前你被我们救下,正是在回收那颗灵质陨石时偶然遇到的。”
夏集低头,望着别在腰间的手枪。
蓝色子弹的原料,就是那颗陨石。
砰。
一声枪响在风中炸开,吓得夏集一抖。
时间流逝,他却呆愣原地,瞪直了双眼。
不单单是他,几乎所有人都杵在原地,表情震惊,不可思议。
张开俊趴在地上,没了生迹。
鲜血从脑袋均匀晕开,四指依旧扣在扳机上,但微睁双眼里的光泽已被薄纱填满。
“抽中实弹了?”金雨嘴里的烟掉了。
有点手足无措地后退半步,横刀向下一拧,面对“死亡”快速调整状态。
“死了……”王东海有些颤抖。
当夏集留意到他时,他已然从木椅上瘫跪下去。
“阿弥陀佛。”一直默不作声的佛珠少年从天台大门缓缓走出。
“灵质的畸变是不可逆的,每一次使用都会加重换形徒化。”
他从夏集身后探出头,望着天台前沿的尸体,无奈摇头:
“蓝弹会让每一个即将畸变的人体面死去,所以会定期体检。当畸变到达阈值时,就会塞进实弹。”
少年双手合十盘腿坐下,一边哀悼死者,一边冷静开口:
“毕竟与朝夕相处的人战斗,会很难为情吧。让他自己杀死自己,确实是最佳的选择。”
“张,张哥……”
王东海跪在地上,用力捂住嘴。
夏集看不到他的脸,但那方内疚、惋惜、歉意、痛苦,都顺着眼泪滑落在地。
“所以你的加入是必然的。施主,如果你在,我们就都可以活下去了。请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生……路?”
夏集低头望着腰间银灰色的手枪,才终于明白。
金雨为什么会用那么极端的方式留住自己了。
他伸手拔出手枪。
枪很凉。
夏集双手握紧,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所有人转过来,屏气凝神,表情紧张。这就是蓝弹的规矩:想使用力量,就朝自己开枪。
弹夹里,一半是灵质,一半是——死刑。
他手指扣下扳机。
嗒——
金雨忍不住低头叹口气。
王东海呆滞地望了一眼,回头又投入悲伤中:
“张哥,张哥啊,我对不起你呀!”
他像个赖账的老妇人跪倒在地,双手一下一下拍打膝盖。
唯独少年拿过枪,用膝盖夹住猛地下压,将枪上膛,递给夏集后又盘腿坐下:
“阿弥陀佛……”
“原来枪是要这样才能发射的?”
夏集有些犹豫,抬起冰冷的枪口,颤颤巍巍对准太阳穴。
他有些后怕,毕竟张开俊就是这样死去的。
砰!!
头骨炸开的声音很脆。
眼前画面一瞬间被鲜红晕满,世界骤然安静。
他直挺栽倒下去,脸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鲜血伴随蜂鸣从眼窝漫出来,晕出红色的圆圈。
王东海脸色惨白,哭红了脸指着夏集,一遍遍大吼大叫:“又……抽中实弹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地上那具尸体突然动了。
夏集猛然睁眼,吸进一口大气。
他手摸着脑袋,撑住地面慢慢爬起。
太阳穴上一个通透的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鼻子发痒,猛地打了个喷嚏,一颗银色子弹从鼻孔滑出。
他茫然站着,好像刚睡醒,环顾四周——
大家都盯着他。
远处,高大的换形徒彻底成型,正缓缓朝他们走来。
然后,他又举起枪,模仿张开俊生前的豪迈表情,再次对准自己的头。
王东海疯了,无奈地哭嚎着:“你特么干什么啊——!”
夏集很认真,但说话还是没有底气:“……是不是,还要再开一枪?”
他迟钝的大脑终于卡到最后一格。
他望着大家语无伦次的、呆滞的视线,突然一惊。
我好像,不需要开枪。
枪是假的。
流程也是假的。
力量是自己的。
李薇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给了他这把枪,不是武器,是一个不好笑的、致命的玩笑。
就像路易十六的旧首级那样。
身为半形徒的他,原本不用朝自己开枪,也能使用能力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