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造间角落，一座比其他锻造台更高的台面旁边，站着一个魔偶。
它与那些仍在运转的魔偶不同。体型更大，接近常人高度，双足直立，四臂，每只手臂的末端都是不同的工具——锤、钳、凿、焊。它的背部没有炉腔，胸口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幽蓝色晶核，光芒比其他的更亮、更稳定。
它在看他们。
不是机械地扫描，不是程序化的检测——它的头部微微偏转，幽蓝色的眼睛锁定了洛卡，像是在确认什么。
洛卡的手按上剑柄。
魔偶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胸口的晶核光芒一闪一闪，像是在思考。
几秒后，它开口了。声音沙哑、断续，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
“检测……生物反应。确认……入侵者。”
它的四臂同时抬起，锤、钳、凿、焊，每一件工具都在微微发光——不是金属的光泽，而是魔力灌注后的光芒。
“指令……清除。”
话音未落，魔偶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一座沉寂了千年的造物。四臂同时挥动，锤砸向洛卡的头部，钳剪向他的手臂，凿刺向他的胸口，焊枪喷出一道灼热的蓝色火焰封住他的退路。
洛卡侧身避开锤击，断罪出鞘格挡住钳剪，同时左手凝聚魔力一掌拍开凿刺。火焰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烧焦了一小片布料。
“七阶。”洛卡退后两步，眼神微凝，“而且是战斗型的。”
爱薇尔第一时间将薇薇拉到身后，龙爪弹出，警惕地扫视四周。但其他魔偶没有任何反应——它们仍在绕着锻造台敲打着早已冷却的金属，发出空洞的“叮当”声，对这边的战斗视若无睹。
“只有它一个。”爱薇尔说，“其他的都不动。”
“它不是守卫。”洛卡说，一边闪避魔偶的攻击，一边观察它的动作，“它是铁匠。”
魔偶的攻击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击都精准、高效，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重复。锤击的力度刚好能砸扁一块金属，钳剪的角度刚好能夹住最细微的零件，凿刺的深度刚好能刻出一道符文——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锻造的延伸。
这是一个被设定为“保护锻造间”的魔偶。它不是战士，但它比任何战士都更了解这个房间——每一块地砖的摩擦系数，每一个锻造台的位置，每一样工具的特性。它利用这些优势，将洛卡逼得步步后退。
洛卡不想毁掉它。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这座锻造间里可能还有更多有价值的东西——而这个魔偶，也许是唯一知道它们在哪里的“活物”。
“爱薇尔，别出手。”洛卡说，“我来。”
他改变策略，不再试图击退魔偶，而是开始观察它的攻击模式。锤、钳、凿、焊——四臂的攻击顺序是固定的，间隔时间精确到毫秒。这是一个程序，一个被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序列。
洛卡在第四次攻击序列中找到了破绽。
锤击与钳剪之间有一个极短的间隙——短到常人无法反应，但对洛卡来说，足够了。
他在锤击落下的瞬间侧身，在钳剪合拢的前一刻闪入魔偶的内侧，断罪反握，剑柄精准地砸在魔偶胸口的晶核上。
不是破坏，是震荡。
晶核的光芒闪烁了几下，魔偶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像是在重新计算，又像是被突然打断后不知所措。
洛卡没有给它恢复的时间。他左手按上晶核，魔力注入，不是攻击，而是“读取”。
晶核中存储着大量的信息。锻造配方、材料清单、温度控制、冷却时间……以及一条被反复执行的指令：
“保护锻造间。不允许任何人带走未完成的作品。不允许任何人破坏锻造台。不允许任何人——除非持有加沙尔最高权限。”
最高权限。
洛卡转头看向薇薇。
“薇薇，过来。”
薇薇怯生生地走上前。洛卡握住她的手，按在晶核上。
紫色的光芒从薇薇掌心亮起，与晶核的幽蓝色光芒交织在一起。魔偶的身体微微一震，四臂缓缓垂下，胸口的晶核开始闪烁出新的颜色——不再是幽蓝，而是淡淡的紫色。
“权限……确认。”魔偶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流畅，“欢迎回来，创造者。”四臂缓缓垂下，其中一只手臂的钳子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薇薇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洛卡松开手，看着魔偶。它的四臂已经完全垂下，头部的眼睛从幽蓝变成了淡紫，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指令。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洛卡问。
“可以。”魔偶回答，“锻造间魔偶·编号001，听从您的指令。”
“这里的锻造记录，还在吗？”
“在。”魔偶转身，走向锻造间深处的一面墙壁，四臂同时按在墙上。墙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排排整齐的金属板——不是纸张，而是刻满了文字的金属薄片，每一片都保存完好，没有锈蚀，没有磨损。
“所有锻造记录，已保存。”魔偶说，“包括……半成品神器的锻造过程。”
洛卡走向那些金属板，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净化之剑。规则注入。材料配比。温度控制。失败原因分析。替代方案……
他找到了。
“净化之剑的‘净化’特性剥离物，被用于第七十三号实验。实验失败，剥离物残留碎片三块。其中两块已销毁，一块存放于锻造间第三号保险柜。”
洛卡抬头：“第三号保险柜在哪？”
魔偶走到锻造台下方，四臂同时插入地面的缝隙，发力一掀。一块石板被抬起，露出下面一个金属箱子——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符文，严丝合缝。
“需要最高权限开启。”魔偶说。
洛卡看向薇薇。薇薇蹲下身，小手按在箱子上。紫色的光芒亮起，符文一道接一道暗淡，箱子“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躺着一块碎片。
比锻造台上的更小，只有拇指盖大，但表面的结晶是纯粹的银白色——不是暗紫，不是幽蓝，而是像月光一样清冷、纯净的光芒。
洛卡拿起碎片，能感觉到里面流淌的力量——温和、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不是攻击性的力量，而是“净化”——驱散污秽、清除诅咒、恢复本真。
“就是这个。”他低声说。
不是成品，不是完整的净化之剑，甚至不是一块足够大的碎片。但这块碎片里，封存着“净化”的规则碎片——足以逆转封魔之矛诅咒的线索。
他将碎片小心地收入空间戒指，与之前那些碎片分开放置。
“洛卡哥哥，这个东西能救夏莉艾姐姐吗？”爱薇尔小声问。
“能。”洛卡说，“但不是现在。我需要更多——更多的碎片，更多的记录，以及……一个能锻造真正神器的人。”
他看向魔偶：“这里的锻造记录，我能带走吗？”
“可以。”魔偶说，“创造者的权限，允许复制。”
洛卡点了点头，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块空白的记录晶石，开始复制金属板上的内容。文字、符文、配比、温度……一条不漏。
薇薇蹲在旁边，盯着那个空了的保险柜发呆。她的目光从保险柜移到洛卡的空间戒指上，又移到那些仍在运转的小魔偶身上，小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渴望，但没有再伸手。
爱薇尔注意到了，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乖。”
锻造间的深处，一扇被熔渣半掩的门露出了轮廓。门后，是一条幽暗的走廊，墙壁上镶嵌着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镜面中倒映的不是人影，而是扭曲的、流动的色彩。
“那是什么？”爱薇尔问。
魔偶转头看了一眼：“镜廊。加沙尔第五层。通往封印间的唯一道路。”
“里面有什么？”
魔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检索记忆：“……试炼。”
“什么试炼？”
“因人而异。”魔偶说，“但没有人……空手归来。”
洛卡看向那条走廊，镜面中的色彩仍在流动，像是在呼吸。
“那就去看看。”他说。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锻造间。熔炉、锻造台、仍在敲打的魔偶、那把未完成的净化之剑。
“走吧。”
薇薇牵着爱薇尔的手，跟在洛卡身后。墨菲斯在门外站起身，六只血瞳注视着那条镜廊，低吼了一声——不是威胁，更像是某种遥远的、已经模糊的回忆。
他们走进走廊。
身后，锻造间的魔偶重新合上墙壁，盖上保险柜，回到原来的位置。它的眼睛从淡紫变回幽蓝，四臂抬起，又开始重复那早已失去意义的锻造动作——
叮当。叮当。叮当。
像是这座沉睡之城永远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