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作者:秋朝梧桐 更新时间:2026/4/14 12:45:31 字数:4101

「我问你到底是谁!」

「把身体还给我!」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炸开,却依旧没有半点回音,只有我自己的心跳,擂鼓般震着耳膜。

可她没有被我的失态吓到,只是垂着眸,看着我攥紧的拳头,看着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关节。那道浅浅的掐痕,在她的指肚上格外清晰,像一枚刻在骨头上的印记。

「闭嘴~」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笑意。这声音……和那个一直在我耳边尖声嘲讽的声音,截然不同。

我愣住了,喉咙里的嘶吼卡在半路,不上不下,噎得我眼眶发酸。

直到这一刻,对失态的后悔和对她身份未知的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怎么办……』

『刚刚那个样子,全被她看到了……』

我下意识地想把脸藏起来,可这片白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墙壁,没有角落,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我只能僵在原地,任那些狼狈的模样暴露在她面前,暴露在这片无处可逃的白里。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在质问还是在确认,「你真的不是她吗?」

「那你到底是谁?」

「她嘛~」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即轻轻点头,「嗯~是她吧。也不是。」

「什么叫是也不是?」我瞪着她,模棱两可的答案,随性的态度,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认真回答我的问题,这让我本身就未尝消歇的火气又填了一把新柴「这里是哪里?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就是,就是…闭嘴…」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袖口。

「哎~还真是聒噪呢。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说。」

「这些痕迹,你很熟悉吧?」她轻声说,「每次你撑不下去的时候,每次你被那些声音逼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每次你觉得自己快要碎掉的时候,你都会这样掐自己。」

「你胡说!」我猛地攥紧掌心,仿佛这样就能否认那些不堪的过往,「我才没有!就算真是这样,又管你什么事……」

「有关。」她打断我,语气笃定,却没有一丝逼仄的意味。

「和你无关。」我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忍不住发颤。

「有关。」她重复道,目光落在我攥紧的拳头上,像是能透过皮肉,看见那些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红痕。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我心底那个尘封的角落。那些被我拼命压抑的、狼狈的、不堪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你到底是谁!」

我崩溃地大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地面上,瞬间消失无踪。

她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她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很轻,像踩在云絮上。

「虽然我知道初次见面的礼仪应该会向对方递出自我介绍的名片,」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安抚炸毛的小猫,「但是呢,我觉得现在就告诉你还是太早了。不过你这么聪明,应该过不了多久心里就应该会有个大概的答案了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眶上,声音软了几分。

「总而言之,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你现在把我送回去就是最大的帮助。」

我伸出手,指着身后白茫茫的一片,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透着倔强「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里!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她看着我激动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纯白的背景衬得她的身影格外清晰,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却又带着温暖的轮廓。

风从无边无际的白里吹过来,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回不去哦。」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我心里。

「至少现在,回不去。」

她忽然抬起头,望着这片没有尽头的纯白,嘴角轻轻扬起,哼起了一段细碎的旋律。

「Slowly now the dim Departing stars are fading, And dawn begins to whiten The weary fields of heaven」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弦,带着一种悠远的温柔。

我怔怔地看着她,忘了哭,也忘了挣扎。

「或许只有等到那时,一起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吧。」

「真是个不欢而散的开场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发梢。那触感很暖,像春日里的阳光,落在我冰凉的头发上。

我往后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醒了吗…?莫名其妙……』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枕头湿湿的,我应该哭过,但不记得什么时候哭过。可搜寻过记忆也只能想起痛苦,坐在床边与那个莫名其妙的梦的碎片。我试图抓住更多,可那些画面像是用手捧水一样流掉了。只剩下一片白,一双手,一道掐痕,和一句「我是来帮你的」。

〖醒了吗?〗那个声音响起来,没有嘲讽,只是在确认。像是每天早上确认我还活着一样。

我看着拉着的窗帘,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小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线,忽然想起梦里的白。一样,又不一样。梦里的白是没有边际的,这里的白是有形状的,是窗帘的缝隙,是地板上的一小块光。我把手指伸进那道光里,暖的。梦里的那个人,手也是暖的。我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手指。掐痕还在。旧的发白,新的泛红。我忽然觉得,那个人可能不是梦。但我没敢继续往下想。

或许是见我没有回答她又开了口。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是啊,毕竟都已经发生了。〗

『别说了,我自己清楚。』

她也没再回答

咚,咚,咚,房门被推了开来。妈妈站在门口,穿着上班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确认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已经醒了吗?出来吃早餐。」

「嗯。」

我将被子叠好,走到餐桌前。吐司、煎蛋、一杯牛奶。妈妈也已经坐在对面了,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我。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睡地上?」

「可能是滑下去了吧……」我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煎蛋。蛋黄破了,流出来,在白色的盘子上晕开一小片黄。

「嗯。下次注意,别受凉了。」

我点了点头,把吐司塞进嘴里。烤得有点焦,边角发黑,咬下去是脆的,苦的。我忽然想起以前,妈妈她会把我烤焦的吐司边切掉,只给我软的中间部分。现在不切了。是她觉得我长大了,还是她累了?我不知道。

沉默像一层薄膜,覆在餐桌上方。我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听见妈妈指尖轻敲桌面的声音,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妈妈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调整好状态。我不希望看到你像这样。」

我盯着盘子里的吐司边,没有说话。妈妈也没有等我回答。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

「菜放在冰箱里了,中午自己热一下就是了。我要去上班了。」

「嗯,好的,妈妈。」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没事」,比如「我会努力的」,比如「对不起」。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怕说出来,她会更担心。又怕说出来,她会发现我其实没有在努力。门开了,又关了。很轻,没有像昨天那样“砰”的一声。

又或许什么都没说才是最好的做法。

家里忽然安静下来。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许久。母亲鞋架上的位置空了。我盯着那块空处,忽然觉得,她也在躲。躲我的眼泪,躲我的沉默,躲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我站起来,把盘子端到厨房。吐司边还在盘子里,焦黑的两条,我用水冲掉,它们沉进水槽底部,软塌塌地贴在滤网上。

〖又被你躲过去了呢。〗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那本我没翻完的书本上。一切都是安静的,整齐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散开,没有回音。和梦里一样。又不一样。梦里的白会吞噬声音,这里的白不会。这里的白只是安静地待着,等我说话。

〖哦,那咋了,和我有关吗?〗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带着一点不在乎。但她没有走开。她还在。

『或许吧……』

我不知道那个人和这个声音有没有关系。但我记得那个人手上的掐痕,和我的一模一样;记得那个人说「是也不是」,说「有关」;记得那个人的手是温热的。我想把这些事告诉她,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站在窗前,站在妈妈她经常站的位置,仍由阳光落在脸上,暖的。和梦里那个人的手一样暖。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淡,天很蓝。今天会是好天气。我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掐痕还在。旧的发白,新的泛红。但今天,我没有用新的去盖住它们。

或许是不想就这样被落下吧,午饭后,我坐回书桌前,默默翻动着课本。

〖都这样了还要装吗?〗

我没应声,只是将摊开的习题册往面前拉了拉,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像一群规规矩矩的士兵,排列得整整齐齐。我强迫自己沉下心,顺着之前的进度往后预习,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圈出来,再翻出参考书对照着看,指尖划过铅字时,还下意识地按着平日里的节奏,不快不慢,一丝不苟。

〖随便你。〗

那声音嗤笑一声,便没了动静。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我一页页地看着,一行行地记着,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程序——哪怕脑子里还飘着梦里的那片白,哪怕掌心的掐痕还在隐隐作痛,也得把优等生的样子,撑下去。

复习完数学后,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了天边,把书桌一角染成了暖橙色。我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出了国语课本。

我不断翻动着课本,目光浏览着上面的文章,最终指尖停在了那篇《山月记》上。

那篇之前背过的文章。

口中也鬼使神差的念了起来「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

脑子回想起课堂上的画面,忽然又想起了梦中的那个人,想起她所说的话……

「像我这么聪明,应该过不了多久就有答案了吧……」

『如果与过去的自己相遇的话……』这个念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她……」

「难道是过去的我?」

『不对,不对。』

『抛开技术与唯心论不谈,这其中的疑点还是太多了。』

『还有如果是过去的我,她手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掐痕。』

我努力回想当时的细节,梦里她指肚上那道红痕,和自己掌心的印记几乎一模一样。可记忆里的自己,还是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鼻子,解不出题只会趴在桌上发呆的小孩,哪里会用掐手心的方式逼自己冷静?

『不对,可我的身体,当时我的身体是新的。』

『而且她也比我要高。』我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比了比自己现在的身高,又想起梦里那个身影的轮廓,确实比现在的自己要舒展些,像是抽条后还没完全长开的模样。

『或许是身体互换了,还是说灵魂互换了。』

『哪她怎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又是通过什么样是手段实现的?』

一个个谜团不断在我脑海里炸开,让着一切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模糊。面前的我不清楚,也无法处理。

只能构想个大概的答案。

『或许她会是过去的我?』

「或许,她就是过去的我。」

在得到这样的答案后心里也算是轻了一点。

「对,一定是这样。」

〖有病〗

我这样的人,怎么会遇见什么超自然的存在?不过是压力太大,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了过去的自己而已。

我这样想着,拿起笔,在《山月记》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添了一行字——李征与虎,不过是一念之间的自我。

笔尖落下的瞬间,仿佛连带着心里的那点慌乱,也一并被压进了纸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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