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吗?〗
〖不过也对,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吧。〗
『吶。』
〖嗯?〗
『我发现你今天说话没之前那么冲了。』
〖哈?〗
〖你是在找骂吗?〗
『……』
〖我才懒得和你计较。〗
我盯着天花板,却也真的没再听到她的声音了。
『今晚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又是怎么出现在我梦里的呢……』
『莫名其妙……』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明已经过了一天了,可枕头还是有点湿湿的。
『算了,梦而已,明天还要去学校……』
『还是好好想想明天回去了该怎么处理吧。』
怎么处理。阳菜会问我前天怎么了,北野老师可能会找我谈话,同学们会在背后议论——那个优等生答不出问题,在厕所里躲了一节课。这些念头像是找到食物的蚂蚁一样爬上来,一只一只,排成队,从脚底爬到头顶。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着那些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
不知道数到第几只蚂蚁的时候睡着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再次看到那些离谱的景象了。
这次似乎是躺在海边。我慢慢起身,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没有半点波澜,半点浪涛。像一面巨大的、蓝色的镜子,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海与天在远处连成一条线,那条线泛着白,像是有人用画笔轻轻勾了一笔,告诉我那是天的位置。
光源明明在海平面上方,这里却不昏暗,光线均匀地铺在每一寸水面上,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一样,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
可能是梦的缘故吧?
身旁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转过头看了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那里了,似乎饶有兴致的在堆着沙堡。
发现她也注意到了我后,我也又将头别了回去。
「你来了啊,今天还挺晚呢~」
我没有看她,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慌乱地逃跑。心里的那点恐惧,好像被一夜的疲惫磨平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烦躁。那些问题像退潮后搁浅的鱼,在嘴边翻来翻去,却不知道该先捡起哪一条。
「又要干什么?」
「别这么急躁嘛~」她拍了拍手上的沙,抬起头看我,脸上还是和上次一样如同磨砂玻璃一样糊成一片,「先过来,先过来。」
我又看向她却没有动。她也不急,低下头继续往沙堡上加装饰。指尖捏起一粒贝壳碎片,小心翼翼地嵌进塔楼的窗户。海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涩的味道,和梦里那片白完全不同的味道。
「昨天你跑得可真快。」她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说天气。
我盯着那逐渐成型的小天守,没有看她。但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她又往沙堡上加了一片贝壳,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今天不跑了?」
「……跑不跑都一样。」我说,「反正你会追上来。」
她笑了一声,把那粒贝壳碎片往里按了按。「你看,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嘛。」
说着她似乎也完成了最后的工作,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她大概是一脸得意吧。
「铛铛,姬路城!」
「就这?」
「什么意思?」
「把我又弄过来就为了看这个?信不信我一脚给你踢翻。」
「嘿嘿,你敢。」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蹲下来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姬路城,忍不住用手去轻戳塔尖看看是否真的会轰然倒塌。
「别碰坏了。」她忽然伸手拍掉了我戳在塔尖的手指,力道很轻,带着一点佯装的愠怒,低头用掌心把被我戳歪的塔尖抚平,「这可是我堆了好久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在这么奇怪的梦里,明明连她的真实身份是谁都不知道,却还是一起在海边玩着堆沙堡的游戏。
我侧头望向她,却又与她的那张黑脸撞个满怀。明明没这么抗拒,可这么近距离的贴在面前,还是会被吓了一跳,着导致我心里好不容易升起的那点喜悦也就随之消散了。
「你都能整出这一大片沙滩了。」
「你就不能整张脸吗?」
「你不觉得很诡异吗?」
她像是被我点醒了般,用手拖着下巴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哦~,也对。」
「嗯—让我想想。」
说着她将头别了过去,似乎是准备给我个惊喜。不过怎么做更多的都应该是惊吓吧?
「锵锵!」
我忍不住一拳招呼在了她的头上,甚至忘记了控制力道。
「别用我妈的脸啊!」
「嘶——」
她也吃痛的双手抱头。
「不是你说的整张脸吗?」
「那也不能这样啊!」
「好笑吗!」
「一点都不好笑!」
「好啦,好啦,消消气消消气。」
「那换张什么样的脸呢~」
「随便你。就是别像刚刚那样就好。」
她没有出声。我盯着她那张模糊的脸,等着。海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沙堡边缘的细沙吹落了几粒。她蹲在那里,指尖在沙面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犹豫什么。
「随便你。」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别和刚刚一样就行。」
她抬起头,那张脸还是糊成一片,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我面前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戳一扇看不见的门。
我也仔细的盯着她,想看清楚其中的门道。可不合时宜的大风,像是故意般的吹起,将我的头发什么的吹的荡漾,吹的头发丝在我眼前乱窜,吹的我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那——」伴随着她拖得长长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这张呢?」风也恰到好处的停止了。
等我看清时,只剩下边缘的模糊在渐渐褪去,像是有人慢慢擦去毛玻璃上的水雾。面部的轮廓,线条,还有那些细小的、只有我自己才会注意到的细节都已经无比清晰。眉毛的弧度,眼角的位置,嘴唇抿起来时左边比右边低一点。
是我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头发、眉毛、眼睛、嘴唇,连刘海分叉的方向都一样。
我愣住了。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她蹲在那里,用我的脸,我的表情,我的眼神,歪着头看我。「怎么,这张也不行?」声音还是她的,轻飘飘的,带着一点笑意。但那张脸是认真的。不是妈妈的脸,不是别人的脸,是我自己的脸。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在窗前倒映过的、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时想象过的——那张脸。我盯着她,盯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我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什么意思?」,比如「别闹了!」,比如「你为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有催我。只是蹲在那里,用我的脸,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似乎是刚刚从我这学来的。
「你……」我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
「嗯?」她歪着头,等我说完。我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很短,很轻,像没发生过一样。
「你有病啊。」
她突然笑了起来。顶着我的脸的高兴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有些火大。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走到沙堡旁边蹲下来,继续往塔楼上嵌贝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她本来就应该用这张脸。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海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她没有看我,只是把一粒贝壳碎片递过来,放在我手心里。
「帮我搭这边。」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粒贝壳碎片,边缘被海水磨得圆润,泛着淡淡的珠光。指尖碰上去,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我没说话,学着她的样子,把贝壳碎片嵌进沙堡侧面的“石垣”里。沙子软软的,贝壳放上去就往下滑,我只好用指尖捏着,等她递过来一点潮湿的沙,把缝隙填好。
「这里应该是二之丸的位置吧。」我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裹着,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她是否能听见。
她挑了挑眉,抬眼看我,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哦?连这个都记得?」
「课本上见过。」我撇撇嘴,又捡起一粒贝壳,「三重螺旋护城河,连立式天守群……你这个差太远了。」
「要你管。」她哼了一声,伸手在沙堡的“大门”前挖了一道浅浅的沟,「这就是护城河。」
那道沟浅得可怜,一脚就能跨过去。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她瞪我一眼,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孩子气的愠怒。
「没什么。」我忍住笑,把手里的贝壳嵌得更稳一点,「就是觉得……挺幼稚的。」
「幼稚怎么了?」她低下头,继续挖着那条不成样子的护城河,「幼稚一点,不好吗?」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幼稚一点,不好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很久很久没这么想过了。我没有过幼稚的权利,没有过偷懒的机会,没有过……不做优等生的时刻。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却带着舒展笑意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
海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咸涩的味道。沙堡的塔尖被吹掉了一点细沙,她立刻伸手去补,动作快得像护食的小猫。
「喂。」我忽然说。
「嗯?」她头也没抬。
「你为什么想堆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玩,很早以前就想试一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指尖在沙堡的护城河边缘划来划去,把那些松散的沙子一点点压实,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我盯着她的侧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带着一种我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笑,也不是认真,是一种……放松。像终于可以不用再绷着的那口气。
「哦。」我应了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往沙堡上嵌贝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闹钟响了,我也照常起床。可能是因为梦吧,本来是押赴刑场又毫无准备的我。却也没有那么紧绷。
在早餐结束后,我也准备好了出发,妈妈站在玄关,看了我一眼。
「路上小心。」
「嗯。」我弯腰换鞋,直起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亮亮的。她头发好像又白了一点。以前我从没注意过。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她又说了一遍。我没有回头,但我感觉到她还站在门口。
夏天白昼总是比平时来的要早,站台上等电车的人很多。我站在角落里,盯着铁轨延伸的方向。电车来了,我被人流推着上去,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熟悉的风景——便利店、邮局、那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银杏树。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春天发芽,夏天变绿,秋天变黄,冬天掉光叶子。每年都一样。每年都不一样。我以前从没注意过它。
直到电车发动,带着我远离了它们,我也才渐渐回过神来。
走进教室的时候,阳菜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早上好啊!柚季。」
「早上好。」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凑过来,小声说「好些了吗?」
「已经没事了。」我朝她微微笑了笑,维持着平时的模样。她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手心里躺着一颗糖,草莓味的。
「给你。」
「谢谢。」
我接过来,没有吃,放在铅笔盒旁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像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的笑。原来她会这样笑。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阳菜把下巴搁在课桌上,眼睛弯成了月牙,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铅笔盒「昨天我还担心你今天也不来了呢。」
我也戳了戳那颗草莓糖,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糖纸上,映出一点亮晶晶的光。
「怎么会。」我低头看着糖,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课还是要上的。」
「也是哦。」
「柚季你不在的两天我真的好难过哦~」
「嗯?是吗?」
「是啊,笔记也抄不全,不会的题也找不到人问。还有就是没人给我抄作业了啊~」
我看着阳菜那哭丧着的脸,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弯得更明显了些。指尖又轻轻碰了碰那颗草莓糖的糖纸,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早自习预备铃里格外清晰。
「你啊。」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软软的,像我昨晚梦里摸到的细沙,「笔记什么的等我补上就给你吧,作业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阳菜的头发被我揉得乱糟糟的,却一点都不恼,反而眼睛一亮,凑过来蹭了蹭我的胳膊,「欸——也行!柚季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