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同学，挑战一下这道拓展题。从因式分解入手，求出所有复数解，同时用韦达定理验算。」
佐藤老师的声音落下去时，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我也侧过头去，看着她从容的起身走向讲台。
「好的，第一步是推断合理的数学解法。」
她的声音清晰又稳定，就像风一样，传遍了安静教室的每个角落。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语调，却那么好听。
「由于四次方程的常数项是4，最高阶系数是1，有理数解的候选是±1、±2和±4。如果我们这里赋值x=1，得到1 - 2 + 5 - 8 + 4 = 0，所以x-1是这个多项式的因子。」
我听着她的声音，目光扫过台上微微颔首的佐藤老师，又回到她的背影上。
我也跟着点头，可脑子里那些数字却只是在耳边转了一圈，又原样跑出去了。虽然不清楚她提到的那些数字与公式是怎么联系起来的。不过我认为柚季她讲的这么详细，这么细心也一定就是这样的吧。
「然后，使用多项式除法或合成除法，将原式除以 x-1。计算后，可以变换为(x-1)(x^3 - x^2 + 4x - 4)，再对三次式提取公因式，进一步分解为(x-1)^2(x^2+4)。」
我咬着笔头，偷偷在草稿本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问号。那些字母和符号在我眼里像绕口令，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流畅得不像话。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语速不快不慢，清晰又不失柔和，明明是令人讨厌的数字，可经她的口说出来，竟也没有那么让人不适。我看着她握着粉笔的手，手指长长的，稳稳地在黑板上写下每一步推导过程，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从这里我们得到(x-1)^2 = 0或x^2+4=0，解得x=1，以及x=2i、x=-2i。因此，所有复解都是x=1,1,2i,-2i。」
『就解出来了啊～』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黑板上整整齐齐的答案，心里满是佩服。后排也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带着和我一样的情感。
「接下来用韦达定理验算。」她转过身，面向全班，声音依旧平稳，「对于四次方程a_4x^4+a_3x^3+a_2x^2+a_1x+a_0=0，解的和为-a_3/a_4，两两乘积之和为a_2/a_4。代入系数计算，解的和1+1+2i-2i=2，与-(-2)/1=2一致；两两乘积之和1×1+1×2i+1×(-2i)+1×2i+1×(-2i)+2i×(-2i)=5，与5/1=5一致，验算成立。」
佐藤老师满意地笑了「非常完美。逻辑清晰，步骤完整，大家都要向冰川同学学习。」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跟着拍手，手掌拍得发红，心里却像揣了颗草莓糖，甜丝丝的。
『啊～果然还是柚季啊～』
『我要能像她那样就好了。』
我看着她微微鞠躬，目光跟着她下台坐下，背影依旧挺直。她也朝我微微笑了一下。
「柚季～」
课后，我又凑过去，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课桌。
「怎么了？」她侧过头，眼底有一点没藏好的倦意，但看见是我，又弯了弯嘴角。
「真的好难啊～」我瘪瘪嘴，有些不好意思的把那画了歪歪扭扭问号的草稿本推到她面前，我看着本子，甚至连自己都觉得画的有些丑，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
「那个……就是合成除法什么的，我听不大懂。」
「需要我再讲一遍吗？」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指尖轻轻点在我草稿纸的问号上。
听着她温和的语气，心跳又快了起来，「柚季最好了～」我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别光给她讲啊，我也要听。」旁边的杏奈也探出头来，手里也攥着笔记本。
「我我我！还有我！」斜前方的男生也转过身，一脸期待。
柚季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眉眼间的倦意散了些，透着点难得的鲜活。
「好的，好的，一起来。」
我张了张嘴，想宣示主权，可又找不到什么有说服力的东西。
『明明是我先来的。』
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就是没刚刚那么高兴了，可我也清楚，柚季又不是我的柚季，她这么完美应该这么受欢迎。
「柚季真是受欢迎呢～」
「哪里，哪里。」
看着她被大家围着，抽不出身，我也只能把那颗本打算给她的糖塞回了口袋里。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
柚季她依旧是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冰川柚季，成绩单上永远排着第一，回答问题时永远条理清晰，连走路的姿势都比旁人要挺拔。
可我总觉得，最近她身上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而且这几天我课间去找她问题的时候，她总是在走神。我喊她两声，她才反应过来，然后抱歉地笑笑，说「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我们并肩走在放学路上时，她会偶尔抬手揉一下眉心，像是在强忍某种不适？明明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刚刚好，可眼睛里我总觉得差点什么？
午休铃响了一分钟后，她又一次拿起了放在桌角的学生会文件袋。
「我去学生会一趟，阳菜你能帮我买个炒面面包吗，谢谢了」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可说完这句，她又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动作快得像被风吹过一样，转瞬即逝。
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那抹熟悉的蓝色制服在走廊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教室里安静下来，我趴在桌上，戳了戳面前的数学课本，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
「柚季最近……是不是有些奇怪？」我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杏奈，目光还黏在柚季空荡荡的座位上——她的桌角还放着那支常用的黑色水笔。
杏奈正吃着便当，一脸疑惑的看着我。「没有啊，我倒是感觉和平时差不多。」
「但是……就是我觉得柚季似乎很累的样子。」我皱着眉，不死心地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边角，「她每天不仅要上课，还要做学生会的工作，连课间都在写文件，这样真的不会累吗？」
她也才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人家是优等生嘛，要干的事很多，也正常。说不定放个假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视线飘回我的课本上「与其去关心柚季，阳菜你不如想想下午的抽背和抽问怎么熬过去。被北野老师抽到就完咯」
「啊哈…哈，也是。」
我干笑两声，收回目光，盯着课本上还没抄完的笔记，心里那点堵着的感觉更重了。
『是啊，柚季她一定会好好的。』
『……』
『或许，是我太多心了吧。』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着，
北野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和往常一样温和。我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么，」
「冰川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吧。」我看着她站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她站在那里，嘴巴张开，又闭上。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我盯着她的侧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应该答得出来的。她什么都会，什么问题都难不倒她。她可是冰川柚季啊。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柚季……』
「我…」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就那样站在那里，脸上是在她那里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教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嗡嗡的，像苍蝇在耳边转。我盯着柚季的脸，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在黑板上写过工整的板书，在课桌上帮我写过解题过程，在放学路上揉过我的头发的手。此刻，那些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想说些什么，可似乎也被刚刚的状况卡住了，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你还好吗？是不是太累了啊…」，小声的连我都听不清，更别说她了。
「先坐下吧。」
北野老师的声音很轻，说完，她也缓缓坐下来，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我看不见她的脸了，只看见她的手指攥着课本边角，指节泛白。我想喊她的名字，可嘴巴像被粘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冲出了教室。椅子被她带倒，发出一声闷响，在地上晃了晃才停下来。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空空的位子，看着那支还放在桌角的黑色水笔。
她跑出去的时候，好像哭了一样。
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议论，我盯着门口，她的背影早就消失了，可我还是盯着，仿佛再盯一会儿她就会回来。
我想追出去，可我不知道该不该追，不知道追上了说什么，不知道她愿意见我。我只是坐在那里，攥着口袋里那颗糖，攥得手指发疼。
直到上课铃响起，她也还是没有回来。
田中老师走进教室，照例点了个名，也知道了她无故旷课。
她皱了皱眉，然后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说北野老师在处理这件事，让我们先自习。我翻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黑点。
「那个，桐谷同学你也出来一下。」
北野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愣了一下，抬起头。他站在那里，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桌沿才站稳。走出教室的时候，杏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走廊上很安静，北野老师就站在窗边，正和田中老师交谈着什么。我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时桐谷同学和冰川同学走得比较近吧。」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啊……那个……大概吧？」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也不是很清楚……」
「最近她怎么了你知道吗？」
「就是……她好像从最近一段时间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了。」我努力回想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手指绞着校服下摆，「上课的时候会走神，和她说话要喊好几声才反应过来。还有……她经常按太阳穴，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吧……」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太轻了。走神、按太阳穴、有点累——这些算什么？谁都会这样。可我就是觉得不对。不是这些小事不对，是柚季不对。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是那个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响、阳光落在头发上亮亮的柚季。不是这个蒙着雾的、眼睛里空空的、跑出去的时候像在哭的柚季。
「这样吗。」北野老师点了点头，「好吧，你先回去上课。」
「那个……」我抬起头，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大，「不介意的话……我能帮您一起去找她吗？」
北野老师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我攥紧口袋里的糖，又补了一句「我……我有点担心她。」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田中老师随后问了句「不要紧吗？」
「嗯。」
「这个特许状就给你了。」
看着田中老师也点头确认了，我连忙鞠躬道谢，「好的，谢谢北野老师，谢谢田中老师。」
走廊很长，阳光一格一格地从窗户落进来。我跟着北野老师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却还是带着说不清的慌张。那颗糖被攥得有些软了，糖纸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把它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攥紧手指。
我不知道柚季在哪里。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我。
但我至少可以去找到她。
走廊拐过去，就是厕所的方向。那边我还没去过，不过按理来说她应该也只能在那了。
「你进去看看吧，我就在这等着。」
「是。」
我轻轻走了进去，就闻到一股奇怪的酸腐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她真的在里面吗？』
我沿着隔间的门，一个一个轻轻敲过去，指尖都在发颤。直到敲到最后一间，门板传来沉闷的回响，里面还锁着。
「柚季？你在里面吗？」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只传来了几声呜咽，可那一点点压抑的呜咽声，像细小的针，轻轻扎进我的耳朵里。我一下子就确认了，那是柚季的声音。
「柚季？你没事吧？」我贴着门板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生怕吓到她，「你从课上就一直不在……我敲了好几个隔间的门，只有这个是锁着的……」
呜咽声停了一瞬，又很快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我去报告给老师。」
刚一说完，就立马听见了她的声音，声音很沙哑，像是费力挤出来的。
「别。」
我咬了咬唇，又连忙改口，「那……那你还好吗？」「北野老师刚才还问起你，说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可里面又没了声响
我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的缝隙「那我就在门口守着你，有事你喊我。」
我转身，把背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瓷砖凉凉的，透过校服裙子贴在皮肤上，可我没有动。走廊那边偶尔传来北野老师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在远处踱步。
我只是坐在那里，把口袋里的糖攥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久到阳光从门缝里移到了另一边，我才站起来，对着门缝说「柚季，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我跑出去的时候，北野老师站在走廊拐角，背对着这边，望着操场的方向。
「还好吗？」他看着我。
「感觉不怎么好。」我的声音闷闷的，自己都觉得在说一件很笨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嗯，知道了。我去给她请个假。」
他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先回去陪着她，不用跟来。」
「……是。」
我重新走回厕所门口，靠着墙坐下来。这一次我没有敲门，只是把耳朵对着门缝。里面很安静，但我知道她在。她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声音，偶尔一声很轻很轻的哽咽。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北野老师回来了。他没有走过来，只是在拐角处停下，远远地朝我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对着门缝说「虽然你说不要，但我还是觉得这样会好些。柚季，我刚才去找了北野老师……他就在走廊那边等着。」
我顿了顿，把北野老师说的话一句一句念出来，像在背书「北野老师说了，他已经帮你跟教务处请了假，也给你妈妈打了电话，她应该很快就来接你了。」
「北野老师还说，你不用有顾虑，身体要紧，学习的事等你好点了再说就好。」
门里没有声音。我蹲下来，把脸靠在膝盖上，盯着地砖的缝隙。过了好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急促的，带着一点慌。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快步走过来，穿着上班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头却紧紧蹙着。
她经过北野老师身边时停下说了几句什么，北野老师指了指厕所的方向。她点点头，朝这边走过来。
我赶紧站起来，退到一边。她看了我一眼，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过招呼。
「阿姨好。」我小声说。
「柚季她是在这里面，是吗？」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是、是的，在这个里面。」我指了指最后一间隔间的门。
她走过去，伸手敲了敲门，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柚季，开门，我接你回家。」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柚季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校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
「怎么搞成这样？」她妈妈蹲下来，伸手想碰她的额头，又犹豫着收了回去，只低声说，「走，回家。」
柚季慢慢站起来，腿好像麻了，踉跄了一下。她妈妈扶住她，没有松手。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柚季苍白的脸和低垂的眼睫，我忽然想起口袋里那颗糖。我把它攥了攥，又松开。现在给她，她大概也不会想要吧。
柚季被她妈妈扶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我攥紧的手上，又很快移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是「谢谢」还是「对不起」，或者只是「别担心」。
我回过神来，冲着远去的她，悄悄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也不知道她看见了没有。
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阳光还落在那个位置，亮亮的，可人已经不在了。
北野老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怎么了？」一下课，那些平时围着她的人就围向了我。
「啊…那个没什么。」我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却有点发闷，
「没什么你还出去那么久。」杏奈皱着眉，一脸不信。
「那个…就是柚季她身体不舒服而已。」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小。
「诶——？！真的假的。」杏奈的音调拔高了半度，「明明她刚才反应那么大，一下课就冲了出去，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谁知道呢？那些优等生都是这样的，多多少少有点问题。」后排的男生凑过来，一脸笑意，语气里也带着事不关己的轻飘飘。
「哈哈——也是哦。」杏奈干笑两声，「上次我还看到隔壁班的那个铃木在走廊上发火呢，平时看着挺文静的一个人，结果吼起来吓死人。」
「我就说嘛。」男生摊了摊手，转回身去。
「或许吧……」我扯着嘴角笑了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可……柚季她不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