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响,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鸣,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老师们没有点我的名字。一次都没有。那些目光还是会落在我身上,但都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或许是出于对病人的照顾吧;又或许,这就是我苦心经营的成果崩塌后的样子吧。不过我也还是更倾向于前者。老师应该还不至于因为这样就放弃我吧?
课间的时候,阳菜还是会凑过来。但她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了。她只是坐在旁边,偶尔问一句「要不要一起去买面包」,或者把一颗草莓糖放在我桌角,说「给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以前围过来问问题的女生们,今天一个都没来。她们在走廊上聚成一团,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我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们所说的多半和我有关。杏奈经过我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走过去了。
这一切就如同穿着被汗微微浸湿的衬衫明明不是特别的讨厌,却也习惯不起来。
〖被冷落了呢。〗那个声音响起来,轻飘飘的,明明是在说一个不折不扣的事实,却那样难听。
『用不着你提醒。』我在心里咬牙回怼,指尖又忍不住的在指肚上划拉。
〖是,是,用不着我提醒。〗声音里多了几分戏谑,带着毫不掩饰的,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下午还要去学生会说明情况,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是啊,我可以躲得过课堂上的注视,躲得过同学们刻意的避让,却终究躲不过该面对的责任。无故旷课,状态失常,作为学生会的成员,我必须亲自去跟会长和老师们说明情况。我不愿意去想,当别人问起请假的缘由,当我不得不面对那些追问时,该如何自处。
明明有最省事的答案,只要随口说一句身体不适,就能搪塞过去。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往最坏的方面想,忍不住去设想,若是我承认自己连简单的课堂问题都答不上来,承认那个永远从容优秀的冰川柚季,其实早就撑不下去了,迎来的会是同情,是失望,还是和教室里一模一样的、带着距离的疏离?
『……我知道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回应,更像是被自己说服了。
〖知道就好。〗那个声音难得没有继续纠缠,轻轻哼了一声,便沉了下去。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嗡嗡地响,白惨惨的光落在脸上,刺得眼睛有点疼。我忽然想起,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那个声音,那个尖锐的、嘲讽的、总在我最狼狈时冒出来的声音。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说一两句好话,声音很轻,像怕吓到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是从我命令她「闭嘴」开始?还是从我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开始?我不清楚,或许更早。我只知道,我其实很不喜欢和她争吵。那些无意义的、翻来覆去的、永远没有结果的争吵,耗光了我本就不多的力气。可事实总不能如我所愿。她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会在最不想听的时候说话,会在我以为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又轻轻巧巧地抛出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她有些时候是正确的。
比如现在。下午的学生会,我躲不掉。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想想待会儿怎么说。阳菜放在桌角的糖,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糖纸有点皱了,还是草莓味的。我把它放进口袋,和那些划痕放在一起。
我低下头,翻开课本,把这两天所欠下的笔记一行一行地补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以前一样。
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风微凉,吹得人清醒了几分。心底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带着惯有的嘲讽。
〖结果没什么嘛,真是自以为是呢。〗
『或许吧,不过这样也好。』我轻声应着,脚步慢慢往前走,没有丝毫波澜。
〖你这是开始自暴自弃了吗?〗
『只是庆幸,不需要过多解释,也不用拆穿自己所有的狼狈罢了。』
我顿了顿,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哈?!谁要关心你了?!我巴不得你被狠狠批评一顿,彻底丢人才好!〗
『嗯,知道了。』
〖你这样子真少见啊,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吗?〗
『有吗?』我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走廊拐角的风灌进来,把裙摆吹得微微鼓起。我站在原地想了想,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学生会的事轻飘飘地过去了,笔记补完了,阳菜的糖还在口袋里。
好像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但那个声音忽然不说话了。不是平时的「懒得理你」,也不是「随便你」。是真正的沉默。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停下来,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我盯着那些一格格的光影,等。她没有说话。我忽然有点慌。不是怕她不在,是怕她在,但不想说话。她从来没有不想说话过。我甚至习惯了她的嘲讽,习惯了她的戏谑,习惯了她在耳边吵个不停。可现在她不说话了,我才发现,那些声音不是噪音,是证明她还存在的证据。
『喂。』
我尝试着喊她。没有回应。
『怎么了?』
还是没有。我攥紧口袋里的糖,糖纸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阳光都慢慢挪了位置,她的声音才缓缓在我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慵懒。
〖你在找我?〗
她的声音和脑海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不,这就是她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说不出来。
〖别找了。〗她说,〖我还在。〗
〖所以到底在期待什么?〗
『没什么。』
随后她的声音便又消失了。不是走远了,是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一点点淡下去,融进阳光里。
补习班下课已经快九点了。妈妈在玄关等我,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好」,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洗完澡,把明天要用的书塞进书包,躺到床上。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和梦里的光不一样。梦里的光是白的,没有温度的。
『唉……』
我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蜿蜒到墙角。
『今天晚上又会是什么样的梦……』
『我这是在期待个什么啊?』
『麻烦……』
我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抚过着那一道道掐痕。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站在一条街上。不是海边,不是纯白的空间。是一条商业街,两旁是旧旧的店铺,招牌上的字有些褪色,路灯昏黄,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街上没有人,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商业街?是每天都会换个场所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掐痕还在,旧的发白,新的泛红。这是我的身体。不是梦里那个新的身体,是真正的、带着掐痕的身体。我攥紧拳头,又松开,却没有什么感觉。
「商业街?你就是在期待这个?」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脑海里的回响,是真实的、在空气里震动的声音。
我猛地转过身。她就站在那里,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和我一样的脸,歪着头看我。嘴角弯着,我也算是知道那副身体去哪里了。
「并没有。」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然后我反应过来。
「等下?」
「你怎么在这里?」
或许是这几天经历过太多奇怪的事了吧,就连她的突然出现我也不觉得太过意外。
她歪了歪头,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种无辜的表情。「不知道啊?好神奇啊!」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不,她和我一样高,她只是凑近了。
「还有,“每天”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睛眯起来,带着一种猫捉到老鼠的愉悦。「没想到你内心世界这么丰富啊~」
「啧——」我别过脸去,不想看她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却在笑的脸。「现在和你说也说不清。」
她没有说话。我转过头,发现她正盯着街对面的一家店看。店面很小,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糖,草莓味的,用透明的糖纸包着,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我。
「那颗糖,你还没吃。」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愣了一下,手伸进口袋。那颗糖还在,糖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颗一样皱巴巴的糖。
「你不吃我可吃了啊?」
「随便你。」
「走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往街对面走。「我也想要看看你到底在梦些什么?」
我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很慢,校服裙摆轻轻晃着,和我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走到那家店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要是不想吃,可以给我。」
「什么?」
「糖啊,还能有什么?」她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想了想。「反正是在你梦里,吃什么都不会胖吧?」
我将那皱巴巴的糖给了她,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她肩上,亮亮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我的一模一样。
「你不是我构想出来的吗?」我忽然问。「梦里吃什么,真的能尝到味道?」
对于这一切,我实在不敢下出准确的断言,虽然如她所说,这的确是我的梦,可我似乎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掌控权。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又将糖递还给我。
「试试看?」
我盯着那只手。手指和我一样长,指甲剪得很短,和我一样。指肚上却没有红痕。果然。我低下头,看了看那颗糖。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草莓图案的红色有些褪色。我又把它放回口袋里。
「下次吧。」。
「下次?」
「你难道还没想好要不要吃吗?」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真是优柔寡断呢,一点也不像你。」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谁。
「喂。」
「嗯?」她没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哈?!」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来没有在镜子里见过的表情——放肆的笑了起来。
「哈—哈—你有病啊?」
她笑得弯了腰,校服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和我站在一起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我的。
「真是的,你自己想去吧。」
她笑够了,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她忽然停下来,朝我身后某个方向看了一眼,表情也警戒了很多。
「还有就是,出来吧,早看到你了。」
我愣了一下,猛地转过身。
街角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还是和我一样的校服,和我一样的身形。和我一样的脸。是她。
「哎呀~被发现了呢~」
她的声音从街角飘过来,带着点怯生生的笑意,像偷吃糖果被抓到的小孩。
「你原来一直都在啊。」我看着她,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她歪了歪头,目光越过我,落在身后那个“我”身上。
「喂,你是谁?」身后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肃。
「等等,你是?」她没有回答,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随后便像恍然大悟般又高兴起来「真的是你啊!」「怎么给你放进来的啊?」
「好奇怪?不过这也太有意思了!」
「喂,等等。」我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显得有点多余。
「什么叫给我放进来了,你这么高兴是什么意思,还有你那脸又是什么意思!」身后的声音拔高了,带着炸毛的恼怒。
「不过看你俩在那还挺有意思的呢~」她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哈?!」
我深吸一口气。街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昏黄的光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这下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了。
我站在她们中间,左边是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正怒目圆睁的我?右边是那个温柔的、神秘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我?两个人都看着我,像在等我做决定。可我能做什么?我连她们是谁都还没搞清楚。
明明我才是我,可她们却都是自顾自的盘算着自己的事。
「喂——!」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炸开,「你们两个都给我消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