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了一瞬。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梦里才有的、没有温度的气息。她们同时转过头看我——一个站在我身后，还皱着眉头；一个站在街灯下面，歪着头，嘴角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两张一样的脸，都看着我。
「你们两个能不能都给我滚出去。」
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手心在出汗，指尖却没有什么实感。我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是气她们突然出现，还是气自己站在这里，像个多余的人。
「哈？！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身后那个“我”炸了，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拽过去。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和我生气时一模一样。
「什么叫‘滚出去’？这可是我的——」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们的梦。凭什么让我走？」
我没有回头看她。我盯着街灯下面那个人。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嘴角还挂着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你这样说真的很让人伤心呢～」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又像在哄小孩。但我看见她的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笑。
「你伤心什么！」
身后那个声音炸开来，不是对我说的。我转过头，看见她正瞪着街灯下面那个人，眼眶发红，手指攥着我的袖子，攥得指节泛白。
「你早就知道她是谁是吧？！」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这里！你期待的是这个吧！」
街灯下面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像在等什么。
「我明明陪你这么久！」
她的声音劈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不知为何却与那天海边的景象重合了起来。
她的手指忽然松开了。
「你们在吵什么啊？」
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再是炸毛的打趣，也不是一如既往的悠然，而是——我说不清。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哦，原来是这样啊～」
我转过身。她站在那里，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不是喜悦，不是戏弄，是——困惑。像一个小孩子，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的游戏，原来是另一个规则。
那个我也靠了过来。
她伸出手，想碰她的头发。可她往后缩了一下，警惕地看着她。
「不过——」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哄小孩的意味，「要好好相处呢。我也有想和你好好相处呢。」
「你——」
她张了张嘴，目光在我和那个人之间来回转。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放肆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像是在自嘲的笑。
「原来是这样啊。」
她往后退了一步。路灯的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
「原来我才是多余的那个啊！」
她几乎是吼出的这句话，我看见她的手指缩回去，藏在袖口里。和我一样。
「不是的——」
我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她已经转过身去了。
「喂。」
她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薄，像一张纸，像一扇随时会关上的门。
「你不是多余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响起来，干涩的，笨拙的，不像是在对她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和我的裙摆朝同一个方向飘。
「你只是——」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那道新划的红痕还在，却不觉得痛。「你只是来得太突然了？」
她没有动。身边的那个人也没有动。
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她又笑了。我听见笑声从前面飘过来，很轻，很短，像没发生过一样。
「有病！」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
「有病啊！！」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强装着倔强，说完便彻底转过身，快步走进了街角的浓黑阴影里。路灯的光拼命追过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融进了那片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口袋里的那颗糖，攥得紧紧的。
「她走了。」
街灯下面那个人的声音飘过来，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故意的。」我说。
她没有回答。我抬起头，看着她。她还站在那里，歪着头，像在等什么。路灯的光落在她肩上，亮亮的，和那天在海边一模一样。
「你早就知道她会来。」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你一直都知道。」
「嗯。」她点头，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收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还没到时候。」她打断我，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来得太突然了。这不是你说的吗？大家都还没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我额头上。凉的。
「准备好让她留下吧～」
「那为什么要闹成这样啊。」我垂下眼，声音里满是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你们就不能静下来好好谈谈吗？」
「当然可以啊，不过嘛～」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又露出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模样。
「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大喘气！」我忍不住皱起眉，有些焦急的开口
她忽然笑了，眉眼弯弯，温柔又狡黠，指着我说道「看吧，和你一样，急急急急急。」
「有病。」
我愣了一下。她的手指还指着我，嘴角弯着，和刚才那个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起那个我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她说「有病啊」时强装倔强的声音，想起她藏在袖口里的手指。
和我一样。
她和我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风从街角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梦里才有的、没有温度的气息。
「走吧，今晚还没去逛逛呢～」她收回手，语气轻快，像是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你还真有闲心呢。」我抬起眼，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毕竟，今晚的场景似乎是你自己选出来的呢，真让人好奇呢。」她歪着头，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等等，我选出来的？什么意思？」我听着她那些摸不着头脑的话，心底的疑惑瞬间被放大，像是有一道光，突然照亮了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走咯～」
「等等，我还要好的事想问你——」我连忙迈开脚步跟在她身后。
「没告知义务～」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我追上去，想抓住她的袖子，但她的手总是比我快一步缩回去。
「喂——」我在后面喊。
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跟上。」
「喂——」我小跑着追上她，和她并肩走着，「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叫我选的？还有你怎么也认识她？你到底是谁？」
她侧过头看我一眼，挑了挑眉，眼底的戏谑快溢出来了「唔～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没素质？你平时问问题都是这个态度吗？」
「啊……那个，对不起。」我噎了一下，语气瞬间软下来，耳根有点发烫。
「好啦，原谅你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在逗一只炸毛的猫。
「那可以告诉我了吧？」我赶紧追问，生怕她又岔开话题。
「告诉你了又怎么样？对我有好处吗？」她歪着头，脚步慢悠悠的，眼睛又移回了橱窗。
「额、你这样那我要收回这张脸的使用权了。」我梗着脖子，硬气了一秒。
「嚯，威胁我？」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挑衅。
「不用就不用，这是可以变的！」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下一秒，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竟慢慢变得柔和起来，眼角的弧度更弯，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的笑意。
「看，老奶奶」她故意压低声音，佝偻着背，模仿着老人的腔调，「哎呀呀，小姑娘，别这么心急嘛。」
我看着她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额，那还是算了。」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彻底败下阵来。
她见我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真乖。」
「那你要我做什么才肯告诉我？」
「嗯——这个嘛？我也还没想好，那就先陪我逛逛吧？」她说着便又迈出了脚步。
我终究还是压下满心疑惑的躁动，放慢脚步跟在她后面，可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一寸都不敢挪开。我在偷偷观察她，看她走路时裙摆晃动的弧度，看她抬手拂开碎发的动作，看她眼底偶尔闪过的光亮，试图从这些和我一模一样的举止里，找出她的破绽，找出「她是过去的我」的一锤定音的线索，可越是看，心里越是混乱，她像我，又全然不像我，我永远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走得自在又轻松，仿佛这条空荡荡的老旧商业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后花园，路过街边的店铺时，会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着橱窗轻声念叨，语气里带着几分久违的柔软。
我不禁在心里泛起嘀咕。
『她这个样子？就算过去的我也不可能放荡成这样吧？』
『那又该是什么样的呢？』
『未来？不，我是绝对不会让自己演变成那样的。』
『还有她说过是来帮助我的，可这算哪门子帮助？』
『目的呢？』
『就像刚刚那样没有好处就闭口不谈的话，如果说帮了我对她有什么好处的话，这应该就是她的动机了吧。』
『所以整理一下，她可能是过去的我，但证据不充分。她应该是为了什么对她有利的事才这样接近我的，至于是什么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整理了目前我所知道的所有线索。尝试着将它们以正确的排列组合在一起。可在关键的地方总是会空下一块。这也导致我的这次复盘只能不了了之。
所以我决定将矛头转向问题本身，即使我清楚她很圆滑，想从她的口中套出话来简直是痴人说梦，搞不好我会转而被她摆一道。
可不知为何我还是想试试，或许只是这几天被她这样玩弄的单纯的不甘心吧。
「要进去看看吗？」
「随便。」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跟在她身后走进旁边的书店。木质书架上摆着密密麻麻的书，大多是课本和各类参考书，还有一些老旧的文学读物，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独有的墨香，是比较让人安心的味道。我下意识地看向那些标注着年级的教辅书，指尖几欲抬起去翻看。而她只是随意扫过书架，目光在几本漫画书和旧小说上停留了片刻，轻声说「就这几本啊，好无聊～」
『她喜欢读的是漫画和小说吗？』
『我以前喜欢读的是这些吗，记不得了。』
我再次沉默，依旧没能等到她的解释，只能把疑问咽回心里，继续默默观察她，她的喜好，她的习惯，都藏着我从未展露过的一面，让我越发确定，她是我，又不是我。
出了书店，街角是一家小小的杂货铺，橱窗里摆着旧玩具、褪色的文具，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看起来满是年代感，却又透着莫名的温馨。她指着橱窗里一个老旧的布偶，又看了看那支印着碎花的自动铅笔，语气淡淡的「这些，好看，想要！」
「拿呗，只要你觉得你拿的走的话。」
「也对，这就是梦的弊端吧～」
一路逛着，我们也来到了三楼，这一楼似乎都是和玩乐沾边的东西。我心里的焦躁和疑惑越积越多，再也按捺不住，看着她始终云淡风轻、不肯透露半分的模样，我快步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腕，眼神坚定地看着她「前面是不是有游戏厅？我们去那里，我跟你打赌？」
她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染上戏谑「打赌？赌什么？」
「就赌打游戏，」我咬了咬牙，把心里所有的急切都压进语气里，「我赢了，你就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诉我，关于这个梦，关于她，关于你是谁，一个字都不许瞒。」
她歪着头，眼底那点戏谑的光，像猫捉老鼠前漫不经心的逗弄。
「你真的会打游戏？」她问，声音轻轻的，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可被她这么一提点，我却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我会吗？』
上一次碰游戏机是什么时候？还是初中吧？那次似乎是被妈妈抓到了，然后痛批了一顿，游戏机也被收走了，就连现在我也不知道游戏机放在哪里。
「…那……」我张了张嘴，想换个赌注，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别的。她会什么？她什么都会。她什么都知道。我拿什么和她赌？
「那就比比吧。」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抬起头，看着她。她正歪着头看我，嘴角弯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不过——这不公平。」她竖起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你赢了，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那我赢了，我又有什么？」
我愣住了。
「你得拿个价值起码差不多的东西来下注吧？」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小孩，又像在说一个很认真的道理。
价值差不多的东西。我有什么？成绩单？那是妈妈要的。糖？那是阳菜给的。掐痕？那是我自己的。可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大概什么都不算吧。
我攥紧口袋里的那颗糖，攥得手指发疼。
「你不说那我可自己选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