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是我赢了，你就必须听我的话。」
「哈？！」
「不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哦。」
「等…等…」
她弯着眉眼，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狡黠，眼底却藏着我读不懂的温和，没有半分逼迫，也没有丝毫恶意，可那句话里的分量，却让我浑身发紧。
我死死盯着她的脸，那张和我分毫不差的脸，嘴角的笑意浅浅，眼神澄澈又笃定。这个赌注，全然在我的预料之外，既不是物质的交换，也不是直白的承诺，偏偏是一句「听我的话」。
我甚至连她口中的「听话」是什么意思都不清楚。
我只知道从她口中说出的话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松。可如果是绝对服从的话未免又有些太过严重了。
她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靠近我，对她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
若只是让我听话，那之后的一切，对她来说便会一路顺畅，可我总觉得，事情绝非如此。之前她所有的温柔、狡黠、从容，难道都只是面具吗？可此刻她的眼神，干净又认真，不像是伪装。
如果说之前的都是面具的话，那现在，一定是露出了恶魔的獠牙。
而我，则是一脚踩在了这赤焰火烤的地狱铁锅上。
现在的我该怎么后退，该往哪里后退，台阶在哪里？
『怎么办？』
我开始有些羡慕那个能转身就走的她了，如果是她会怎么面对，她会毫不犹豫的暴起，然后接下赌注，最后输个精光吧。
「你敢赌吗？」她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明明没有催促，却不断推着我往铁板中央走。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努力想挺直脊背，先在气势上压过她，掩盖心底的慌乱。「哈，你…这赌注也不成正比…吧。」
可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听出了里面的心虚。不是问句，是拖延。不是质疑，是害怕。她歪着头看我，眼底那点光闪了闪，嘴角还是那一如既往的笑容。
「这取决于你吧？那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想知道答案，但我不想付出代价。我想赢，但我不想输。我想让她把所有秘密都告诉我，但我不想把任何东西交出去。我想——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从这口铁锅上跳下去。
可我就算跳下去了，那铁锅下面又是什么呢？
这里，
就是地狱啊。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嘲讽，没了戏谑，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在等。等我回答。不是等我说「好」或「不好」，是等我做出选择。
我逃不掉了。
「我……我…我赌！」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满意？我不知道。
「那走吧。」
她转过身，步履从容地往游戏厅的方向走去，背影轻快，没有丝毫压迫感。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手心依旧全是汗，可心里却不再是全然的慌乱，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笃定。我知道，这场赌局，我不能输。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进游戏厅，梦境里的灯光昏黄柔和，没有现实中游戏厅的嘈杂喧闹，只有老式游戏机运转的低嗡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塑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清彼此的脚步声。
她径直走到最角落的台式游戏机前，抬手拍了拍机身，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来选玩什么吧，别说我欺负你。」
我盯着那些游戏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游戏封面在昏光里晃得人眼晕，赛车、格斗、闯关，每一款都透着陌生。指尖攥得发紧，心里慌得厉害，我从来没接触过这些，课本之外的世界本就与我无关，可我偏不想在她面前露怯，不想让她看出我的笨拙与无措，只能强装镇定地扫过屏幕，胡乱指向一款看起来操作最简单的格斗游戏，声音绷得紧紧的，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那就先这个吧…」
「欸？！你就这么想打我吗？」她歪着头，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然后她走到机器前，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两个硬币投了进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不过嘛，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哦，FTG可是我的专场。」
我盯着屏幕上的选人界面，手指搁在摇杆上，指节泛白。她在旁边选了角色，动作随意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开始咯。」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轻飘飘的。
倒计时的红光在屏幕上闪了三下，游戏正式启动。我握着摇杆的手瞬间被汗水浸湿，滑得险些脱手，只能死死攥住。我盯着自己操控的角色，胡乱按动按键，角色要么在原地笨拙地挥拳，要么直接往角落撞，连招是什么、闪避要怎么按，我一概不知，完全是凭着本能乱按。
而她呢？指尖像是带着魔力，摇杆轻轻一拨，按键的节奏不快不慢，角色的动作行云流水，格挡、闪避、轻拳试探，一气呵成，却始终没有发起真正的猛攻。明明可以用连招把我按在角落吊打，她却只是控制着角色，围着我打转，时不时用最轻的普攻碰我一下，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猫。
「喂，摇杆往左边拨是闪避哦。」她忽然开口提醒，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没有半分嘲讽。
「还有，别一直按重拳，容易被打断的。」
我咬着唇，没有应声，却下意识地照着她说的做，指尖颤抖着拨动摇杆，居然真的躲开了她一次轻飘飘的攻击。心里刚泛起一丝微弱的窃喜，下一秒就因为慌乱按错键，让角色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血条，指尖死死抠着摇杆边缘，指腹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刚才胡乱摸索出的“发波”技巧，居然成了我唯一的保命手段——操控着角色缩在角落，见她靠近就按出远程攻击，像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不敢挪动半步。
「喂，你不要一直在角落躲着发波啊，赖子。」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指尖在按键上轻轻敲出清脆的声响，操控的角色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逼近。
「要你管，反正能赢就行。」我梗着脖子回嘴，声音却忍不住发颤，手下的动作没停，又一个波打了出去，堪堪擦过她的角色衣角。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就这么耗下去，我就不会输。』只要一直缩着，一直用远程消耗，总能磨掉她的血条。我甚至开始庆幸，幸好选了这款有远程技能的游戏，幸好她没有直接强攻。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小心思，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要这样玩，那我可不演了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见她的指尖骤然加快了速度。
摇杆猛地向后一拉，角色轻盈地向后跳开，避开我又一次发出的波；紧接着向前滑步，几乎是贴着我的攻击范围边缘冲过来。
「躲是躲不掉的哦。」她的声音飘过来，带着几分狡黠，「格斗游戏，本来就是要往前冲的。」
我咬着牙，看着自己的血条一点点减少，心里的慌乱和不甘搅在一起。我不想输，不想听她的话，不想交出自己的意志——可我更不想，再像这样缩在角落里，靠着耍赖来苟延残喘。
像是被她的话戳中了心底的什么，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松开紧攥的摇杆，指尖在按键上重重按下——不再躲，不再只发远程波，而是操控着角色，朝着她的方向，笨拙地冲了过去。
「输了，输了啊——」
屏幕上跳出“KO”的红色字样时，我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指尖脱力地松开摇杆，掌心的汗黏在塑料外壳上，凉得刺骨。血条清零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酸，我死死盯着屏幕，看着她操控的角色站在原地，没有丝毫炫耀的动作，心里的不甘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不甘心，不甘心……」
我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游戏机的边缘。
明明已经豁出去冲了一次，明明已经摸到了连招的一点门道，可还是输了。输给了她的游刃有余，输给了自己的笨拙，也输给了这场从一开始就没有赢面的赌局。
「好了，好了，别哭了～」
我猛地抬头瞪她，眼眶泛红，语气里带着点没处撒的委屈「你明明早就看穿了我的套路，明明可以一开始就赢的……为什么还要耍我！」
「都已经过去了，就别在意了～」
「不要！」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少了几分之前的狡黠，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这是命令。」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我翻涌着不甘的心底，溅起的涟漪慢慢抚平了那些尖锐的情绪。我愣了愣，眼眶还红着，嘴角却下意识地抿了抿——明明是带着点强势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没有半分压迫感，反而像是一种带着安抚的提醒。
我别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抠着游戏机的边缘，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她见我松口，眼底的认真又慢慢化开，变回了那种温和的笑意。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泛红的眼角。
「好啦，好啦，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给你一个提问的机会。」
「不过只有一个哦，你可要想好了。」
『一个问题……？』
我怔怔地重复着这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游戏机冰凉的外壳，刚才还翻涌着的不甘，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机会撞得七零八落。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炸开，像游戏厅昏黄灯光下跳动的像素点，乱得让人抓不住重点。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很轻很轻的东西。她歪着头，嘴角弯着，在等我。我张了张嘴。
你是谁？这个梦境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转身就走的、和我一模一样的身影，又藏着什么秘密？你来帮我的目的是什么？还有……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陪我玩一场明知道我会输的游戏？
这些问题在喉咙口滚来滚去，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犹豫。那些关于「身份」和「梦境」的追问，好像都比不上另一个突然匆匆而来的念头。
「你……」
「你…大概在这里还会待多久？」
话出口的瞬间，我看见她眼底的笑意微微一顿。
我别开眼，不敢看她的表情，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问这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知道她待多久，就能推算出还有多少时间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能做好准备，应对她离开后可能出现的状况。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借口。
不知怎么的，明明和她在一起才没过多久，而且如此糟糕。
可在她身边的时候，我却总有一刻，能放下那些烦恼。
跟她逛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今晚会是商业街。为什么她会说是我选择的。但我也找到了答案——我记得在刚开学不久，就收到了阳菜她们的邀请，说放学后去附近的商业街逛逛。可我好像因为太忙所以推掉了。
原来我有一直在想这件事吗？可我却不记得了。
这大概就是这次的谜底吧？
我不清楚这样的时间还有多久。或许很长，或许很短。这一切只有听到她的回答，我才会有准确的答案。
「嗯～让我想想。」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看了看手上的掐痕，随后才缓缓开口「这取决于你。」
「取决于我？」我有些不能理解她这句话的具体含义。
「意思是我想让你待多久就待多久吗？」
可她却将手指抵在了我的唇上「你已经问过一个问题了哦～」
「欸，等等！」
「已经够了哦，这是命令。」
说着她收回手，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已经不早了哦～」
「那么明晚见吧。」
她也就这样一点点变淡消失在我眼前。只剩我一个人，看着游戏厅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沉进黑暗里。
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不清楚。可她说明晚见。
闹钟响了。我从床上缓缓坐起，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涌进来，吹起我的头发。楼下的街道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一切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可我却忍不住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指尖划过的只有空荡荡的风。
「明晚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