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漫进来的月光，却没有半点困意。
窗外也只剩下夜晚的寂静，夜风卷着春天的凉意，穿过纱窗的缝隙。周围的一切似乎渐渐回归到了正常的状态——教室里不再有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杏奈也不会再小心翼翼地问我「柚季最近怎么样」，这真是太好了。
柚季她似乎也好了起来。回答问题，处理班级事务，还有借我笔记，都和从前一样。还有那份温柔的笑容！只不过就是偶尔会发呆，手肘撑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校服的衣角，不知道在想什么。如果她也能和我分享心事就好了……不过，我是不是想太多了？毕竟，我只是她众多朋友里，最普通的一个。
下下周就是黄金周了吧，今天班会课上，北野老师也通知了要举办休学旅行，地点定在奈良。也该让她好好放松一下了，总闷在教室里，心里的结怕是解不开的。
可柚季她那么受欢迎，成绩好，性格又温柔，到时候肯定很多人想和她一组。不知道……能不能和我分到一个组呢？我翻了个身，脸颊蹭着微凉的枕套，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我看了看放在书桌上的那袋还剩一半的糖。
「明天，再带一颗吧。」
早上，我攥着那颗糖的指尖微微发暖，走廊里传来北野老师和其他同学讨论休学旅行地点的声音。
『如果真的能和柚季分到一组就好了。』
『不行，趁着还没人围过来，我必须主动出击。』
我深吸一口气，攥着糖的手心里冒出点汗，快步追上了刚走出教室的柚季。
「阳菜，有什么事吗？」她转过身，背着光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声音比平时轻快一点。
「那个……不是要休学旅行了嘛，柚季想好和谁一组了吗？」我盯着她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生怕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问话。
「我这几天都在处理学生会的工作，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些啊。」她抬手，似乎是出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额前的碎发被指尖蹭得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
「柚季，不介意的话能和我一组吗？」我鼓起勇气，猛地抬起头，撞进她清亮的眼睛里。
她笑起来，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像盛着一汪浅浅的月光。
『还是那么温柔，真是太好了。』我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连带着鼻尖都有点发酸。
「怎么会，怎么会，柚季明明那么受欢迎。」我慌慌张张地摆手，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语无伦次。
「我们组大概有哪些人呢？」她歪了歪头，好奇地问。
「额……现在的话，还就我们两个，不过还会有其他人的，我、我会去问问杏奈她们。」我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放心吧，分组的事就交给我了。」我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点。
「全交给阳菜真的不要紧吗？」她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调侃。
「放心吧，这次我一定要让柚季好好放松一下。」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糖，语气无比认真。
「真的吗？那真是劳烦你了。」她弯着眼睛，声音里的笑意，和糖一样甜。
窗外的月光漫过窗台，我握着那颗糖滚到枕头边，翻来覆去地傻笑。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两颗草莓味的糖冲进教室，刚放下书包就被杏奈拽住了胳膊「喂喂，你昨天是不是和柚季告白了？不对——是约了休学旅行？」
我慌忙捂住她的嘴，眼角却瞥见柚季正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着学生会的文件，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
「小声点啦！」我红着脸甩开杏奈，「只是组队而已……」
「而已？」杏奈挑眉坏笑，「那你那两颗糖，是给谁准备的？」
我的声音刚落，就看见柚季的笔尖顿了一下。她垂着眼帘，嘴角却极轻地弯了弯，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她伸手把散落的一叠文件理整齐，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桌角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休学旅行的分组意向，第一行空白的位置，她用铅笔轻轻描了两下，又很快擦掉了。
等我慌慌张张地把杏奈拽到走廊时，回头望去，正好对上柚季抬起来的目光。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着笑意，和窗外的阳光撞在一起，暖得人心里发软。
「喂喂，桐谷阳菜！老实交代，你昨天下课是不是堵着冰川柚季了？我可都看见了！」
「你小声点啦！什么堵着，就是……就是碰巧遇到说句话而已！」
「对了，杏奈你会来我们组的吧？本来我还想找你加入的。」我连忙转移话题，满心期待地看着她。
「啊，我那边早就和别人约好组队了，」杏奈摆了摆手，冲我挤了挤眼睛，一脸「我懂你」的坏笑，「我就不打扰你和柚季二人世界啦。」
我被杏奈的话噎得脸颊发烫，抬手就去捏她的脸，又急又羞「什么叫打扰啊！组里人太少的话，会被老师强行拆分的，到时候我和柚季就不能一组了！」
「知道啦知道啦，别捏啦，」杏奈笑着躲开我的手，摸着被捏红的脸颊，又冲我狡黠地眨了眨眼，「要不我帮你向老师申请一下，随便塞两个不太熟的同学进来就行了？不用特意找朋友凑数。」
我刚想摇头拒绝，可转念一想，若是组里都是不太熟悉的人，那我和柚季相处的机会反而会变多，不用顾及旁人，也能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想到这里，我抿了抿唇，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涩的期许，小声说道「嘛……也不是不行。」
杏奈看着我这副模样，捂着嘴笑了，没有再追问。
我偷偷抬眼，透过教室的门缝看了一眼柚季。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写东西，阳光落在她的发顶，亮亮的。
『修学旅行……快点来吧。』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又过了一周，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等待，终于快等到休学旅行那天了。班里的氛围越来越热闹，大家都在讨论着奈良的小鹿、古寺和樱花，满心都是兴奋与期待。
下午的班会课上，北野老师拿着分组名单走进教室，清了清嗓子，开口念道「各组人数统计得差不多了，现在念一下名单……冰川柚季、桐谷阳菜、高桥枫、浅井美咲，四人一组。」
听到名字的那一刻，我心里的欢喜一下子涌了上来，下意识看向坐在前面的柚季。可她没有过多的动作，就这样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坐着，没看窗外，也没有回头。
这几天她都是这样，和平时一样按时上课、处理事务，对即将到来的休学旅行，似乎并不是特别兴奋，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叽叽喳喳地讨论，也没有翻看奈良的旅行攻略，平静得有些反常。
而且我总能察觉到，她偶尔会轻轻蹙一下眉头，手指悄悄按一下小腹，又很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在忍受着什么，却从不说出口。
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心事？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刚刚的欢喜褪去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担忧。我攥了攥口袋里一直没送出去的草莓糖，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软。
犹豫了许久，趁着课间教室里乱糟糟的，我攥着糖站起身，轻轻走到柚季的座位旁。她抬头看向我，眼底依旧带着温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柚季，这个……给你。」我把那颗温热的糖递到她面前，声音轻轻的，带着满满的担忧，「你最近好像又没精神了，吃点甜的，会舒服一点。」
柚季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掌心的草莓糖，又抬头看向我，眼底的疲惫渐渐散去，嘴角慢慢扬起温柔的笑意，伸手接过了糖，指尖轻轻碰到我的手心，暖暖的。
「谢谢你，阳菜。」她轻声说道，声音里的温柔，那束我一直追逐的光，此刻正稳稳地落在我身上。
清晨的阳光把车站的玻璃幕墙镀得发亮，新干线的车身像一条银灰色的鱼，安静地卧在轨道上。站内广播里，温柔的女声用日语和中文交替播报着车次信息，夹杂着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咕噜声，还有同学们兴奋的叽叽喳喳，吵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远远的就看见北野老师举着的班旗。我攥着背包带，踮着脚在人群里找柚季的身影——她就站在不远处，穿着浅灰色的连帽衫，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正低头帮一个女生整理歪掉的遮阳帽——好像是叫浅井来着。高桥枫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零食袋，在那找着什么。
『柚季…还是那么受欢迎呢。』
『明明都不怎么认识，还装出这么熟络的样子。』
「阳菜！这边！」柚季先看到了我，朝我挥了挥手。
我快步走过去，才发现她的脸色比昨天还要苍白一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小腹，又很快放下，弯着眼睛笑了笑「久等了吗？」
「没有没有，」我连忙摇头，把口袋里揣了一路的另一个草莓糖递给她，「路上买的，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喧闹声打断了。杏奈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的背包，从人群里挤过来，冲我挤了挤眼睛「哟，你们俩果然又黏在一起！」她又看向柚季，语气夸张地叹了口气，「冰川同学，你可得看好我们家阳菜，别让她在奈良被小鹿叼走了。」
柚季被逗笑了，眼角弯起的弧度里，终于有了点鲜活的笑意。她接过糖，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放心吧，我会看好她的。」
北野老师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好了同学们，现在排队检票！记住，跟着自己的组员，不要乱跑，奈良的小鹿虽然可爱，但也会抢东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我和柚季并肩站在队伍里，前面的高桥枫还在碎碎念着要去买奈良的柿叶寿司，浅井美咲则拿着相机，对着窗外的景色咔嚓咔嚓地拍照。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的担忧好像被风吹散了一点。
检票口的队伍慢慢挪动，我和柚季并肩走着，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每次触碰都让我心跳漏半拍。高桥枫还在念叨着柿叶寿司，说要把奈良的特产都尝一遍，浅井美咲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车厢里闹哄哄的，同学们大多凑在一起打牌、分享零食，我们四人则选了靠窗的位置。柚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双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我偷偷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的脸色比在车站时好看了些，却还是没什么精神。
「奈良的小鹿，会追着人要仙贝哦。」我找了个话题，想让她开心点，「我查了攻略，说不能摸它们的角，不然会被顶的。」
柚季转过头，弯了弯眼睛「是吗？那阳菜要小心点，别被小鹿追着跑。」
「才不会！」我有点不服气，「我可是准备了好多仙贝，肯定能和小鹿好好相处。」
高桥枫插了嘴「我觉得阳菜同学会被小鹿包围啦！毕竟你看起来就很温柔，小鹿都喜欢温柔的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连忙摆手「柚季才更受欢迎吧，那么温柔。」
浅井美咲也跟着点头，举着相机对准我们「来，拍张合照吧！纪念我们的休学旅行！」
我下意识地往柚季身边靠了靠，她也微微侧过身，肩膀挨着肩膀。快门按下的瞬间，我看见柚季的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四个小时的车程在这样的气氛下很快就过去了。走出车站时，奈良的风带着古寺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北野老师带着大家往春日大社的方向走，沿途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樱花树，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粉色的雪。
没走多远，就看见几只小鹿慢悠悠地踱过来，它们的毛色是深棕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格外温顺。有同学掏出仙贝，立刻被小鹿围住，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我也拿出准备好的仙贝，刚递出去，一只小鹿就凑了过来，温热的鼻子蹭过我的手心，痒痒的。我忍不住笑出声，余光瞥见柚季站在一旁看着我，眼底盛着笑意。
「阳菜，你看它好像很喜欢你呢。」她轻声说。
我刚想回话，那只小鹿却突然叼走了我手里的仙贝，还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胳膊。我踉跄了一下，柚季连忙伸手扶住我，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暖暖的。
「小心点。」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说过，你会被小鹿欺负的。」
「才没有！」我有点脸红，挣开她的手，却忍不住偷偷攥了攥刚才被她碰到的地方，「是它太调皮了。」
我们跟着人群走进春日大社，朱红色的鸟居在春光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古朴。柚季放慢了脚步，看着那些悬挂着的青铜灯笼，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柚季，怎么了？」我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轻声问。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很安静。」
我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没说实话。可我没有追问，只是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牵住她的手。指尖碰到她手背的瞬间，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
「那我们慢慢走，别着急。」
柚季的手微微僵了一下，没有挣开，反而轻轻回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凉，我攥得紧了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暖融融的。高桥枫和浅井美咲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我和柚季则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我偷偷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就这样，牵着她的手，走在春日的阳光里，看小鹿踱步，看古寺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看着她。
我知道，旅行总会结束，我们总要回到那个充满试卷和课堂的日常。柚季心里的结，也不是一场旅行就能解开的。
但没关系。
我可以等。
等她愿意把心事说给我听，等她真正放下那些沉重的东西。
柚季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眼睛，温柔得让人心颤。
「怎么了？」她问。
我摇了摇头，弯起嘴角「没什么。」
只是觉得，能这样和你一起走在奈良的春天里，真好。
民宿的榻榻米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纸门，洒下一片朦胧的清辉。
浅井美咲和高桥枫早就抵不住倦意，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我和柚季躺在相邻的被褥里，隔着一道窄窄的空隙，能清晰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一次，两次，三次。
她的动作很轻，却像小石子投进我的心湖，漾起一圈圈涟漪。我攥着被子的边角，指尖微微发紧，想问一句「是不是不舒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怕打扰到她，怕她不想说，怕自己的关心太过冒昧。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蝉鸣低了下去，我才鼓起勇气，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柚季……你睡着了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旁边传来她轻轻的回应「没有。」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能看见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风轻抚过庭院的枝叶，带来沙沙的声响。
然后，我听见她轻声说「阳菜，谢谢你。」
第二天的晨光，是被庭院里的鸟鸣唤醒的。
北野老师带着我们去了东大寺。朱红色的殿宇巍峨耸立，卢舍那大佛端坐其中，眉眼慈悲，俯瞰着来往的游人。柚季站在大佛前，仰着头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殿前的木柱，上面刻着经年累月的纹路。
「听说，在这里许愿很灵。」浅井美咲举着相机，对着大佛的方向拍个不停。
高桥枫凑过来「我许愿下次数学考试能及格！」
我看向柚季，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
我也有模有样的双手合十向大佛许愿。
老实说我并没有什么长远的愿望。
家里也好，学校也好，虽然都平平淡淡的。不过我也不讨厌这样。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愿望的话。
『我希望能和柚季在一起，哪怕不行，陪我久一点也好。』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产生这种情感。
可她真的很温柔。
我喜欢她的笑容，我喜欢她对着我笑。
风穿过东大寺的朱红廊柱，带着古木的清香，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阳菜许了什么愿？」她忽然转过头来，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
我猛地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放下手，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没、没什么！就是希望……希望今后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柚季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揉碎了的春光。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大佛座前摇曳的烛火。
「我也是。」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清晰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高桥枫已经跑去买御神签了，浅井美咲举着相机追着檐角的风铃拍个不停。我和柚季并肩站在原地，看着游人来来往往，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软。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心情。
是想把所有的甜都递给她，是想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进目光里，是哪怕只是这样站在她身边，都觉得整个春天，都落在了自己的心上。
柚季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阳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你的耳朵好红。」
休学旅行结束的那天，新干线缓缓驶进车站。
同学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旅途中的趣事，柚季帮我拎着背包，走在我身边。夕阳落在我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学校后，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下课，做不完的试卷，开不完的班会。
但没关系。她还在那里。
阳光还是会落在她的发顶，她的嘴角还是会有那束让我追逐的光。
而我，还是会每天带一颗糖，放在铅笔盒旁边。
等她什么时候想吃。
